第64章
“师父的房间就在前面了。”
楚沨于门前站定,对刘鹭说道。
顺便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那其实也是他的房间。
刘鹭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掸了掸粉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腰板挺得笔直。
楚沨能看出来他明显有些紧张,刚想出声宽慰两句,就见这骚包家伙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两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桌边的宫泊,激动得脸颊通红:
“前辈!好久不见!!”
这一声前辈,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宫泊连鸡皮疙瘩都被他叫起来了,险些没一脚踹过去。
幸好刘鹭还算知道轻重,没真扑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楚沨脸色黑如锅底,手中紧握着青伞,看上去似乎很想反手把这家伙捅个对穿。
“坐吧。”宫泊揉了揉太阳xue,摆摆手让刘鹭不必冲自己行礼。
又打量着刘鹭花孔雀似的打扮,心想这人的德性真是几百年都没变,怪不得当初救了那么多人,名声却还是毁誉参半。
“本座飞升百年,回凡界难得见一次故人,就不必多礼了。”
虽然他们也只见过一面,但不管怎么说,也称得上一句“故人”了。
楚沨站在边上给他们倒茶,听到这句话,他绷紧唇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刘鹭面前。
“前辈请喝茶。”他冷声道。
刘鹭看了看楚沨,又看向宫泊。
“宫前辈这徒弟,收的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渡劫修士,他很快便淡定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咳!咳咳……”
刘鹭突然咳嗽起来,被烫得眉毛都抖了抖。
他抬眼看着宫泊淡定喝茶的模样,又看了看状似平静站在宫前辈身后的楚沨,不禁暗暗磨牙,心知这臭小子肯定是故意在报复他呢。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威胁,还是说单纯看不惯他的作风?
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来见他师父吧?
刘鹭有心想问,可当着宫泊的面,又不好太过随便。
最后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将茶杯放下。
宫泊全程旁观了这两人的小动作,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主动开口道:“行了,都消停点儿。本座已经在这屋里设下了静音阵法,说吧,你来这儿做什么。”
刘鹭不答反问:“前辈可知弑仙道?”
宫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怎么,你是他们的人?”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只是偶尔替他们干活跑腿,换些灵石资源罢了。”刘鹭叹气,“没办法,夺舍重修,穷啊!”
他说着就懊悔起来,一拍大腿,恨声道:“想当初,老夫行走大陆,活人无数,也是能把下品灵石打水漂玩的阔绰户。什么法宝灵宝,都是别人送到跟前求着我挑,如今倒好,一穷二白,啥都要紧着用了!早知如此,老夫从前就该多挖几个地窖藏藏宝贝!”
不然的话,刘鹭也不会跑到翠林城这种小地方的黑市上碰运气——虽然还真叫他给碰着了楚沨。
宫泊对此深以为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楚沨忽然咳嗽一声,插话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不去仙宫?仙宫那边,应该出手更阔绰些吧。”
“仙宫?”刘鹭嗤笑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沨的问题,而是望向宫泊,意有所指道:“前辈收下这小子,是打算让他继承您的衣钵吗?”
在场都是聪明人,楚沨自然听出了这骚包粉鸟的言下之意,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神情不变,却下意识垂眸敛去眼底的一抹晦暗。
——他是在问师父,自己值不值得信任。
徒弟和徒弟之间,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有的是当真想找个传承;有的则是碍于各种情面条件,勉为其难收下,当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放养;还有的,根本就是拿徒弟当苦力仆役使唤……
其中最差的一种,就是最开始楚沨和宫泊签订契约时那样。
被当成炉鼎耗材,空有弟子之名。
但这么多年下来,楚沨慢慢开始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师父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师父。
他们有着比单纯师徒更加紧密隐私的链接。
至于旁人如何计较评判……那关他何事?
然而听刘鹭如此询问,楚沨仍忍不住把忐忑的视线投向了宫泊。
师父会怎么回答?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六成的可能性会反问“好像是本座在问你问题吧”,三成会说“本座还年轻着呢,收个徒弟打发时间而已”,剩下那一成……可能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不作回答?
但无论是楚沨还是刘鹭都没有料到,宫泊听到这个问题后的反应,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没有讽刺,没有戏谑。
也没有避而不答。
楚沨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师父是认可了刘鹭的说法,将他当做真正的传承弟子了? !
一颗心在胸膛中猛烈跳动起来。
他站在原地,恍惚着低头望向坐在前方的宫泊。
从楚沨的视角,只能看到宫泊的头顶,和那柔韧发丝间,隐约露出的一截伶仃瘦削的锁骨。
宫泊靠坐在椅背上,修长手指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说话时的语气随性又坦然,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但明了“传承”二字分量的其余二人,却做不到等闲视之。
刘鹭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而楚沨……
他正紧攥双拳,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
用力到连眼角都用力到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条条血丝。
楚沨从未想过,像自己这样权衡利弊、某种程度上什至可以称得上是薄情寡义之人,有朝一日,也会对另一个人如此执着痴狂。
昨夜的疯狂痴缠还历历在目,但从没有任何一刻,能让感到楚沨如此的、如此的……
他忽然低下头,猛烈地喘了两口气。
虽然宫泊只是说了一个字,但楚沨比谁都更明白,其中包含了怎样的价值——
这个人给了他修仙路上的一切,如今,就连自己的一切也要给他。
那头永不满足的恶鬼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鹭还来不及回应宫泊,就变了神色。
他见鬼似地盯着闭目而立的楚沨:“等下,这小子是在顿悟吗?就这么……聊着天,就顿悟了!?”
宫泊也觉得有点儿离谱。
但想想楚沨这走哪哪出事的主角体质,又觉得不奇怪。
“是啊,”他说着,唇边微微勾起,“他可是我宫泊的徒弟,怎么可能是那种不入流的货色。”
当然,这种话,在楚沨清醒的时候,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刘鹭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起来。
“不愧是您啊,阎傀仙君……上尊大人。”他轻声道,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不瞒您说,第一次见您时,晚辈就被您抬手间击溃仙宫围剿的风姿所折服,数百年来,未曾忘记过一瞬。”
“我本以为,以您那时的意气风发,和身为天骄的骄傲自尊,若是突逢变故,定会性情大变,即使不是心魔缠身,也会和我们这些散修一样,从此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不敢与旁人交托半分真心,更遑论还收了个亲传徒弟,全心全意地教导了。”
宫泊支着下巴,目光平淡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谨慎行事?”他反问,“谁都知道,想要在这片大陆上张狂,你得先有这个实力才行。”
刘鹭看着他,摇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他由衷道,“您的行事作风,乃至于修道本心,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也没有变。”
宫泊觉得这人怕不是在说胡话。
按照他从前的作风,早该把东域闹个人仰马翻了。
也就是现在顾忌着伤势,身边又带了个徒弟,这才修身养性了些,只是闲来无事杀几个狗腿子调剂生活。
“行了,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继续回答本座先前的问题吧。”宫泊放下手,敲了敲桌面。
刘鹭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顿悟中的楚沨,收回目光回答道:“关于晚辈为何来这翠林城,也跟我夺舍重修的原因有关。”
他目光凝重,深吸一口气:
“其实,晚辈决定夺舍时,实力还不足以飞升。”
宫泊顿时皱起眉头。
刘鹭的年纪比他小,几百年修至渡劫,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而就连渡劫初期修士的寿元,都有足足八百余年。
既然这样,那他为何要放弃现有的修为,转而孤注一掷重头再来?
宫泊想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又是夺舍重修,又是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外不敢联系族人,哪怕任由家族没落也不回去,你是在躲仙宫?”
刘鹭沉沉点头。
“您也知道,晚辈修习的是丹医之道,不善与人争斗,想找个大势力依附,却又生性不喜束缚,无奈之下,只能当个散修了。”
刘鹭苦笑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金丹元婴时,尚且能靠着左右逢源吃香喝辣,也不必像一般元婴散修那样,时刻担忧着被人抢夺吞噬元婴。但等渡劫之后……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