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叶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倒是也有些理解,要打破一个人形成的固有认知,那是极难的一件事,就在方叶思考着要不要说的间歇里,其他人也议论纷纷了起来,实在是方叶今天讲的东西,完全颠覆了大家一直以来的认知。
方叶将烟抽了两口,笑了笑问道:“我记得这位是占梅同志是吧?”
“是的,方先生,还请教。”占梅到是向个学生一样,朝方叶躬了一声。
方叶还了半礼,笑着说道:“其实这个话题不在我们今天的主题之内,不过如果可以,我也能讲讲,当然主要还是交流,并非要证明什么,或者说服谁,大家愿不愿接受都可以,就当是聊天扯闲谝了。”
“方先生就说说呗。”
“是啊,今天很多东西从未都没听过,挺有意思的。”又有几人说了起来。
方叶朝王局长看了过去,见他一脸笑意,并无阻止之意便说道:“好,那我就说说。”
方叶便举起了手,朝众人问道:“有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请举手。”
王局长还有另外两位并不认识的人,将手举起了来,方叶点了点头:“请放下,谢谢。”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可以简单理解为,你生产的东西与在生产这个东西的过程中,所形成的所有权、分配权、管理权的关系,彼此之间是相互联系的,你拥有怎样的生产力,你就能做出什么样的东西。
好比你有一把铁锤、一块矿石,这是劳动资料;一块铁坯这是劳动对象,打铁的你,是劳动者,三者组成了生产力,统称为你;你打了一把镰刀,你与镰刀之间形成了相互关系,因为正是有了这些生产力打出了这把镰刀;为什么说你与镰刀之间是相互的关系呢,比如现在你升级了,原来的锤子变成了机器锻锤,以前你打几天,才能打出一把精钢镰刀,现在只需要半天就打出来了,精钢镰刀、你之间原有的关系就出现了变化。这么说大家理解吧?”
众人点了点头,王局长则在那里笑着抽起了烟,方叶则也朝他笑了笑,而后继续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更好理解,以前你是铁锤之时,你的想法是这样的,现在你有了机器锻锤之后,你的想法肯定会变了,毕竟以前几天生产一把,现在一天生产两把,这是完全不同的。”
众人再次点头,方叶说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因为古代和现代,中国这样的农业国和西方的工业国,两者不是一样的,不能生搬硬套,拿现代去对比古代。”
“在工业革命以前,这个世界上,中国的生产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拥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相当于现在的美国和英国,但是工业革命开始以后,中国开始全面落后了,这种落后的原因很多,目前国内的主流认识是封建思想、儒家思想害了中国。”
“方先生说的没错,老师就是这样说的。”农技站的傅诚说道。
“那么我想反问一句,过去两千年,中国一直在各方面全面领先世界是什么原因呢?”方叶问道。
“不对吧,方先生,我们中国人发明的火药只知道放烟花。”傅诚这下直接站了起来。
方叶说道:“你确定?”
“确定,老师是这样说的。”
“明成祖朱棣成立的大明神机营听说过吗?”方叶知道他肯定没有听说过,于是便直接说道:“永乐五年,即西历1407年,神机营是世界上第一支准火器部队,兵额三千六百,采用火铳作为武器,同时期的欧洲没有一杆火枪,等于零。”
“而且早在宋代,中国军队就已经使用突火枪了,是一种竹制武器,内里填装火药,还有猛火油柜等,到了明代那就更多了,除了火铳,还有火炮,神火飞鸦,戚继光发明的钢轮发火地雷,一窝蜂火箭,海战有火龙出水,是一种火箭,发射后飞到敌人的船上燃烧,等等等等,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其实现代战争许多武器的原创都来自中国,火铳成了现代的火枪,一窝蜂火箭成为了现代的多管火箭炮,还有火炮和地雷,所以我的观点是:老祖宗们可能是有些问题,但造成百年国耻局面的根源不能全怪在老祖宗身上,更多还是最近三百年造成的结果。”
“自己这辈无能那是自己这辈的事,你不能回家拿着祠堂里的祖谱大骂祖先。大秦、大汉、大唐、大明,要知道他们当年混成了世界第一,后代混成了东亚病夫,世界倒数,不去骂自己,却骂祖先,这是什么道理?”
方叶看一些人不作声,还有一些在那若有所思,便啪的点着烟,呼了一口说道:“要批评祖先可以,先将自己混成世界第一,然后才有资格摆摆祖宗的问题。”
方叶见没人说话,便继续说道:“所以说,不能脱离当时的生产力与关产关系去讨论,那显然是不合适的。我个人认为,中国的文化、思想、艺术、哲学,没有一项是真正落后的,依旧是世界第一,我们所要做的,其实就一条,完成中国的工业化。”
“请问方先生,不改造旧思想,不打破千年来的封建流毒,如何完成工业化?难不成妇女还要继续裹小脚?”一位三十来岁看着像是领导的男子举手说道。
方叶点了点头:“这位同志提的问题很好,我从不否认这点,也不认为该裹小脚,事实上清代以前的中国女性确实会纤足,但并不普遍,也不像清代那样变态般的缠足。至于一些思想或者价值观已经不适应当代的需要,该改变的改变,该抛弃的就抛弃,中国的哲学思想从来不固守,每个时代都在不断的变化。”
方叶抽了口烟笑着说道:“现在的新中国不是已经有了新的价值观了吗?所以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也正因此,我才说中国要做的就是完成工业化。”
方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了,这里面的观点,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不是此时靠着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想到此便说道:“我们继续刚才的问题,农业工具、农业技术对农业的作用和意义。”
“过去的中国应地制宜发明了许多农业工具,而现在则已经完全停滞了,至少最近三百来年,农业工具几乎没有任何发展了吧,整个皖省一半都是水稻产区,各位有没有想过制造一种人力工具,解决脱粒的问题?”
这个年月脱粒,一般就两种方式,放在打谷场上用连枷打,或者用石辗子辗,要反反复复好几遍,虽然也能脱干净粒,但是劳动效率真的不高,还含有大量的沙砾,不过方叶的话,却又让众人议论纷纷起来。
方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人力、利用杠杆原理,采用齿轮或皮带传动,造价便宜、百姓能接受,适合农技站大量推广。”
王更生局长眼神一亮,问道:“方先生能搞出来这种脱粒机吗?”
方叶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齿轮转动的最好,踏力轻便,就是造价会很高,皮带的话踩起来有些累,技术还需要提申。”
方叶也不再遮掩了,直接在画板上画起了两种脚踏脱粒机的三维图,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基本的原理已经表现了出来。
“这个皮带的好,如果能制造出来,将改变传统的脱粒方式,就是不知道造价要多少?”王更生问道。
方叶说道:“主体结构可以大量采用木质,不过转动和杠杆部分需要铁制。”
“一台这样的脱粒机需要多少铁?”
方叶想了想说道:“二三十斤差不多了。”
王更生的眼神灰暗了下来,摇头道:“太贵了,一台就算二十斤,一万台就是二十万斤,合100吨,中间还要加工制造,费用太高,太高了!”
方叶无语,居然被一百吨铁给挡住了,不过他转念想了想,王局长说的好像没毛病,1949年全国钢铁产量只有15.8万吨,一直到1952年才恢复到135万吨,而且这几年全国还在打仗,钢铁根本不够用。
他确实可以从那边搞钢铁过来,甚至齿轮也能搞过来,可是这种物资倒腾一旦中断,这边根本无法持续发展,这种方式也只能解决暂时的问题,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方叶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就尽量减少钢铁用量,比如这个脱粒轮两侧的钢圈,主要作用是配重,可以考虑用石头制作,或者木制后内部加石圈配重。”
“但是即便是皮带的还是要齿轮啊,而且这个滚动部,我看还需要轴承吧,里面的这根通轴也需要制造,就算用空心钢管,连接轴承的端头还是需要车床加工和焊接,同安这边根本做不了。”那名三十左右的男同志说道。
王更生给方叶介绍道:“这位是李梦清先生,复旦大学农垦专修科毕业,四七年在贵州湄潭高等学校任教,去年底刚回家,最近才到的农业局。”
‘我靠。’方叶心里一阵惊呼,小小同安县,居然窝着这么一位人才,不过他想想也是了,同安县明清两代进士就二百四十余名,家乡确实一贯重视教育的。
“你好。”方叶内心震动,不过脸上依旧如常,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对方推了下眼镜,也笑了起来,与方叶握在了一起:“方先生大才,刚刚的一些观点,让我深受启发,不知道哪所大学毕业的。”
方叶一呆,这要怎么回答:“呃呃呃,岭南大学社会系。”
李梦清笑道:“那是一所美国教会筹办的大学啊,比复旦要出名多了,怪不得方先生如此大才,原来是岭大才子,失敬失敬。”
方叶哑然,他哪里知道什么岭南大学啊,只不过十几岁跑到广东打工罢了,自己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这么一所大学。
“不敢不敢,李先生才是农业专家。”方叶就坡下驴,赶紧将话题转到李梦清身上。
却见李梦清说道:“这种脱粒机确实好,但是以目前同安的情况难以实现,铁的问题也许还能部分克服,皮带也能想办法替代,主要是齿轮,这东西没几个地方能造,价格非常昂贵。”
其实中国的齿轮问题还要到六十年代末才能大量制造,在50年的当下,全国能造出来的真不多,方叶原本想着脚踏脱粒机,最简单,最适用,也不需要电,是最合适当下的,现在他才知道,就这么个简单的东西,没有工业的庆州地区,要批量制造都还困难,简直了。
方叶思索了起来,想了一会说道:“如果我提供齿轮模,利用模具来翻砂呢?”
“需要一座铁炉。”李梦清点了下头:“这个问题应当不打,实在不行,可以坩埚替代。”
王更生在一旁说道:“那造价的问题呢?”
李梦清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列起了清单:轴承、齿轮、铁管、铁端头、粗铁丝、石材、扁铁、木材。
说道:“齿轮自己翻砂,出人工费和煤铁钱就行了,轴承需要买,铁管和铁端头需要到庆州找车床加工,其他几项,同安都能解决,算了下,一台造价大概三百到四百万,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方叶摇了摇头说道:“这算法有问题,你算的是一台的造价,而不是批量造价。一名工人一天不可能只浇注出一个齿轮,假设一斤铁10万元,一副齿轮两斤就是20万,一名工人一天浇100副没问题吧,一万副也就是一百天的事,其它非购品也同此例,我估计批量的话,最多两百万。”
“两百万,老百姓也买不起啊。”李梦清说道。
“不。”方叶说道:“你的卖法有问题,比如某户购买了一台脱粒机,农技站可以接受粮食、货币抵账,允许在三年内付清,一年付不到七十万还是问题吗?”
“七十万,一担多粮,也不少了。”王更生说道。
王更生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帮助百姓,而是再给百姓增加负担。”
方叶一阵错愕,顿时语结,自己在21世纪已经习惯了市场化的思路,他自己原本也是想着帮这边老百姓解决脱粒的问题,可结果说着说着又变成了搞钱,一切变化得都那么顺理成章。
方叶重重的呼了一口气说道:“要不这样,我们造出样机,然后每个乡镇送一台,教他们自己仿制,同安这边只负责提供关键的轴承、齿轮、主轴部件,这样一来是否可以?”
“如此巨大的开支,农业局承担不起啊。”王更生一脸的为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叶也真恼了,怎么办点事就这么难啊,在21世纪这算个屁啊,一名农家大叔在家里直接就手搓了。
方叶心里涌起一起无名之火,他将抽了半支的烟往地上一丢,怒道:“这么个破玩意,哪里有多难,同安县搞个车床作坊的电有吧?”
王更生点了点头。
“那行,加工设备、轴承、钢管和圆钢我来提供,其它的同安县能不能搞得定?!”
王更生说道:“厂房,这些都要钱建啊?农业局哪里有钱。。。”
“一座厂房需要多少钱?”方叶是真的怒了。
“一百平米的砖制厂房,怎么也不少于五千万。”
“搞两座,钱我出了!”
王更生、李梦清:“……。”
“还有啥问题没?”方叶问道。
两人不知道该说啥是好,方叶回到厅堂,将一份文件递给了王更生说道:“王局长,农技站的分工架构和工作职责都在这里了,平菇那边照看下,至于厂房的事,请你代为向县政府打个报告,钱让他们从我账上扣,就说我给捐给同安县政府的。”
“这哪行,又让方先生捐。”
方叶挥了挥手,说道:“没啥,我就是不信,这么点破东西还不定,艹!”
方叶背着包走了,只留下王更生和李梦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感叹:“性情中人啊。”
李梦清则是沉默的点了点头,他朝王更生问道:“这位方先生什么来路,怎么这么有钱,这可是上亿的建设资金。”
王局长笑了笑:“我也看不清,反正这人能力很大。”
方叶气呼呼的开着三轮回到了招待所,稍稍整理了一下,再给门口卫兵打了个招呼后,便驾着三轮回到了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