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县农业局
11295字2024-03-0518:50:40早晨，方叶还在睡着觉，就听到了外面一阵孩子的吵闹声，他迷蒙着眼，抓起手机一看，已是上午九点半，方叶一个激灵就蹦了起来，一声‘我靠’传得老长。
糊弄着刷完牙，洗完脸，方叶就朝门口急步走去，刚到门口，就看到一群孩子正围着他的三轮车，跑来跑去，在那里唱着童谣。
“轮子车跑呀跑，三个轮子不能少，少了一个跑不了，少了两个不能跑。”
“轮子车跑呀跑，停在这里不动了，没有嘟嘟不会叫，就像过年的哑炮。”
一群天真而稚嫩的声音，听得方叶哈哈大笑，孩子们显然已经认识方叶了，见他出来，就听到似是孩子王的声音喊道：“出来了，快跑！”
呼的一下，正在围着车子跑的孩子们立即各自逃散，几个男娃逃得很快，却是将一名年约三四岁的女娃绊倒在地，吓得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方叶走上前来，将小女娃抱了起来，轻轻的拍着身上的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巧克力能量棒，安慰道：“宝宝不要哭啦，叔叔给你糖吃好不好？”
能量棒是他担心自己饿着，特意备的，不过此时用来哄孩子却是正好，方叶在女娃的哭声中，将能量棒放到了她的嘴里，哭声顿时止住，女娃一脸欣喜的表情。
方叶朝不远处的大孩子们喊了起来：“喂，一群男子汉，将一个女娃扔在这里，你们丢不丢人，谁过来将人领走！？”
一群正在观察的孩子中，一名约七八岁的男娃走了过来，胆子似是很大，直直走到了方叶的面前，也没说话，拉起女娃就跑，中途还摔了一跤，看得方叶嘿嘿直笑。
农业局距离方叶住的地方有两里地，原本距离并不远，但时值上午，人挺多，方叶的三轮车在逼仄的小巷里开得很慢，一直到临近十点，他才到了农业局的门口。
青砖灰瓦，门楣上写着‘耕读传家’，而大门的一侧，却挂着一个‘同安县农业局’的牌子，这些时日方叶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了，不过他每一次来，看到这个场景，总有一种难以言说之状。
“方先生，我还以为你上午不来了。”王更生笑得很憨厚，似是没有一点不快，倒是一旁的三名农技员，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方叶抓了抓额道：“不好意思，有点睡过头了。”qq书群740817150王局长笑了笑没作声，然而方叶的话，让三位青年面面相觑了起来，就见唯一的女农技员占梅，朝着两人嘀咕了一声，说的什么不知道，但脸上却露着鄙夷。
气氛陷入了沉默，方叶有些尴尬，他是看到了三位青年，那鄙夷眼神了的，此时正值春耕时节，农人陆续下地，就连孩子都早起开始了放牛，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到了方叶这里可好，他居然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城里懒汉都没这么晚的。
“那个，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方叶决定打破沉默，王局长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便带着方叶朝厅堂走去。
就在方叶背身整理文件的时刻，他身后院子里，两名同志搬来了黑板，另外几名同志各自拿了凳子出来，不一会，院子里原本四人就变成了十几人。
方叶回过头一看，就见院子里，所有人正默不作声的看向了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本来的让他心中一惊，不过调整倒也迅速，毕竟当年他手底下小两百号品检都带了，场面还是不沭的。
方叶整理了下文件，便拿着走下了台阶，这时王局长站了起来，走到方叶身边，说道：“方先生，这就是农业局所有人员了，我们认为方先生今天的讲解十分重要，因此特意集合了起来学习。”
接着又转过身，对坐着的农业局同志介绍了起来：“这位是方叶先生，在县经济发展办公室工作，今天请他来主要是讲解农技站和农业相关的知识，这些天他一直在搞蘑菇种植，相信不少人都已经认得了，大家欢迎！”
一声热闹的掌声响起，而方叶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人为了今天的讲解，停下了所有工作等着他，而他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叶看着面前那灼灼的期待眼神，就像一柄柄飞射而来的利剑，直直扎向了他的面皮。
方叶的耳根有些发热，脸上微微发着烧，好在多年的职场，早已经让他的脸皮炼得相当厚实了，他的脸上带起了过往职业般的笑容，朝众人点了下头，说起了场面话：“今天来主要是借这个机会和大家一起，共同探讨下农业相关的话题，取长补短，相互学习，所以各位不必过于严肃，有什么问题尽可问，虽然我水平十分有限，但无论答不答得上来，总会给个说法。”
方叶的话，倒是让现场严肃和正式的气氛轻松了不少，随即方叶便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版上写了起来。
‘讨论话题：一、人类农业发展简史；’方叶写完，然后站到一侧说道：“不好意思，我习惯了横写和简体，如果各位不习惯没关系，我会读一遍。”
他读道：“今日讨论话题，一，人类农业发展简史，各位在坐的领导和同志，有谁了解？”
方叶朝人群中看了看，又看向了王局长，却见他也尴尬的枯坐在那里，而更多的人却是相互看了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回答。
王局长看全局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回答，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说道：“方先生，我认为大概是刀耕火种到将来农场用机器耕作。”
方叶朝王局长笑道：“王局，总结的很好，虽然不完全，但基本逻辑是没问题的，只是不必站起来，这里又不是上课，大家相互交流讨论，坐着站着抽烟什么的都请随意。”
“哈哈哈。”方叶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气氛也为之一变。
方叶拿起粉笔，又在黑板上写了起来：“我认为人类农业历史主要经历了三个阶段：原始农业、传统农业、现代农业。”
“所谓原始农业也就是王局长所说的‘刀耕火种’时期，时间大约在西洋历一万年以前，那时的人们，发现一些可食用的种子掉在了地上，来年会继续生长，于是他们采颉、收集后，试着洒在地上种植，于是人类的农业种植史就此开始了。”
“当时农业主要在南纬10度至北纬50度之间的一些地方。中国的长江黄河流域、西亚的幼发拉底河，即今天的伊拉克、土耳其、埃及区域、北非、印度及中美洲等地区都有出现，人们采集种子、驯服动物，我们今天的猪、牛、羊、马、鸡等都是那一时间开始驯服的。”
“方先生，那个伊什么克在哪儿啊？”人群里一个声音问道。
“在中东。”方叶想了想，随着画了一个半画不像的世界地图，然后在上面标了亚洲、欧洲、美州、非州、中东，以前中国苏联美国等几个地名和国家名。
他指着新疆地区说道：“在中国由陆路从新疆出发，经过瓦罕走廊进入阿富汗，再抵达伊朗，由伊朗就能抵达伊拉克和土耳其、埃及，大概三四千公里吧。走海路的话，南下南洋，经马六甲海峡、印度洋抵达红海，就到了中东和非洲这些国家，绕过南非的好望角就到了欧洲。”
“哦。”众人发出一阵长长的哦声。
方叶笑了笑，接着就又写了起来：“二、中国农耕简史；”“讲述前，这里还要讲述另一个概念，人类农业的发展与人类文明史的发展是相辅相承的，人类文明史大约经过了以下几个时代：猿人时代、旧石器时代、新时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传统农业时代、工业时代。”
方叶在对应的时代下分别写下了大致时间或者对应的中国朝代，说道：“我们所说的‘刀耕火种’就是在新石器时代，当时还是中国的氏族社会或者陶唐朝时期，陶唐即尧，是虞朝之前的朝代，而他之后就是夏朝，这里就不展开了。”
方叶估计可能会有人不明白中国朝代顺序，于是便又在一般边写边读道：“三皇五帝、尧舜禹，夏商周，春秋战国，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五代隋唐至十国，辽宋夏金、元明清。”
方叶继续说回了农业：“新石器时代的中国祖先们，并不知道稳定的在一片地区进行种植，而是烧掉森林进行种植，来年会烧掉另一片再种植，因此这种农业方式又叫作‘迁徙农业’。”
“一直到青铜时代来临，时间大约早在西洋历三千年前至夏朝时期，中国的祖先开始引入农业灌溉，人类的农业进入了新的时代，耕作也开始由原始农业向传统农业早期发展，大约在商朝至西周时期，随着青铜器在中国的全面普及，生产工具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由此人类传统农业再一起迎来的飞速提升。”
“尧舜至夏朝前，中国人就结束了‘刀耕火种’，夏商开始中国人进行全面的定居农业，西周左右开始‘精耕细作’，此后人类农业史进入了传统农业时代，时间持续大约两千五百年，一直到清朝乾隆年间，即西洋人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后，人类的先进农业文明，才从中国转向了欧洲。”
“方先生，这不对吧，封建时代的中国一直很落后啊，怎么您说的和我们之前了解的不一样？”人群中一位青年站了起来。
方叶朝他笑了笑，这位之前见过是农技站的，不过却是不知道名字，于是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傅诚。”
方叶点了点头：“我想这位傅同志所问，大概也是各位想问的吧，觉得中国现在这么落后，以前怎么会先进呢？”
方叶拿出烟扔了一根给王局长，然后自顾点了起来，说道：“事实上，在传统农业时代，也就是清代以前，中国的农业技术一直都将西方远远的甩在身后，这也正是我要讲的第三项，中国农业技术简史。”
方叶将标题写下后，便讲述了起来：“新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和世界其他地区差不多，都用石斧石锄耕作，但青铜器开始就完全不同了，其实中国人早在原始时期就发明了‘耒’这种农耒工具。
方叶大致画了一个形状，一种类似小铲子的石器装在门棍上，靠脚踩铲土，说道：“这就是耒，春秋时期中国人开始牛耕，发明了垄耕技术，就是我们现在地上，一垄一垄的种植方式，汉代发明了耧车、水车、直辕铁犁、唐代改进成了现在还在用的曲辕犁，其后宋元明一直在发展。
而同时期的欧洲是如何种植的呢？依旧拿根木棍在地上捣个洞，然后洒进种子，没有发明任何先进的耕作工具，这种种植方式甚至一直持续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也即大约一百年前的清朝同治年间，那时第一次工业革命都已经开始近百年了，而美国的黑人奴隶还在用棍子倒地种植。
在十三世纪以前，也就是中国元代以前，他们根本就没有犁，西方的犁还是蒙古人西征时，从中国传过去的，当时还包括了火药、指南针、造纸等一众技术，可以说中国在传统农业时代的农业和工业技术都将西方远远甩在身后！”
方叶看了看，见很多人一脸不信，仿佛他在胡说八道，便也没多作解释，而是继续在黑板上写了起来：“四、现代农业。”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对现代中国的农业怎么看？”
一名约三十的男子站了起来说道：“很落后，老百姓一年忙到头连饭都吃不饱，我听说苏联那边现在都用拖拉机耕作了，一个人就可以干几十上百人的活。”
方叶朝他笑了笑示意坐下，说道：“这位同志的观点我认为至少有一半是正确的，那就是西方人包括苏联也都使用的机械化耕作，这种劳动效率比我国目前的纯人力肯定要高，再加上化肥的使用，其劳动产出也比我们高，这都是实实在在的。”
“但是。”方叶说道：“机器耕作只是现代农业的一部分，它还包括了科学，或者说，现代农业的前提是完成工业的提升、完成工业化。”
方叶看不少人一脸听不明白的样子便说道：“工业化，大家可以这样理解，从制造一枚绣花针需要的矿石开采，到制造飞机大炮、轮船汽车，能够全部完成，这就是工业化。”
王局长抽着烟想了想问道：“是否说没有工业化，就没有现代农业。”
“确实是如此。”方叶点了点头。
接着说道：“但不是说，没有工业化，就不能通过科学的方法来试验、组织，提高粮食的产量，我想哪怕一亩田增加五十斤一百斤，对于很多百姓来说，就多了一口饭填饱肚子。”
“通过科学的方法，研发出新品种，或者运用科学的方法堆肥、用肥、种植、管理，这些都可以提高粮食的产量。”
方叶继续说道：“如果中国的农业水平跟苏联和西方发达国家比，确实有着较大的差距，但是也仅限跟那几个完成了工业化的发达国家比，对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来说，我国现在的农业耕作水平并不落后。”
“这些先不提，我们再来看看各国最近几十年的情况，非洲人几千年了，到现在还有许多国家没有学会如何高效种植，每年饿死不计其数，只是因为那边太乱，数据没办法统计；我们的近邻，南亚的印度，全国都是大平原，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可耕作土地约159万平方公里，比中国的可耕作土地足足多了16万平方公里，人口少了一万万，可是1943年、1946年两次大饥荒，饿死的人口超过一千四百万，要知道我国正在抗日，而印度没有任何战火袭扰。”
“嘶！~”“怎么会这样？”
“天啦，饿死这么多人！”
方叶继续说道：“在西方，美国已经自诩为世界第一强国，是一个完成了工业化的强国，几乎能够生产自己想要的一切，农业种植水平也比较高，然而在整个美国，每年同样有十余万人死于饥饿及其引起的相关疾病。”
“再说说我们的近邻苏联，1921-1923年，30个省大饥荒死亡约五百万；1930年至1933年乌克兰饥荒死了大约三至四百万；哪怕是已经完成了工业化，有较高种植水平的1946年至1947年，依旧大约近百万人饿死，过去的二十七年，苏联约有一千万人死于饥饿。”
“再说回我国，国民党反动统治时期，1928至1930年北方八省饿死近千万；1931至1949年，长江共发生水灾11次，因饥饿、瘟疫死亡三百多万；1938年，也就是民国二十七年，老蒋在河南挖了黄河，想以水代兵阻挡小日本南下，结果鬼子只死了7542人，却造成河南、安徽、江苏三省一千万人受灾，有统计被他淹死和饿死的就有八十九万人，没有统计的已经是未知数了，我们的死亡是鬼子的一百倍。”
“仅仅四年之后，‘水旱蝗汤’四大害再次在河南上演，有统计的三百多万人直接被饿死，逃难陕西途中饿、病而死的不计其数，河南人口直接从一千万降到了五百万。”
“从民国建立到去年解放前，整整三十八年间，全国每年大约有三百至七百万人饿死，非正常死亡的人口至少两万万。”
方叶点了一颗烟，缓解了下心绪，而后问道：“大家看出来什么规律了没？”
王局长没有作声，局里的干部模样的人，似乎都没有说话，倒是又有一位青年站了起来：“好像方先生说的发达国家也会饿死了人。”
方叶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对，你说的没错！”
他吸了一口烟说道：“按理说，那些国家的工农业都这么强大了，不应该饿死人才对，事实上，照样有人饿死，区别就是多与少的问题。”
“这是什么原因呢？”方叶自问自答道：“因为在过去人们对农业的研究水平，其实都还不高，人们创新了耕种工具，确实提高了效率和产量，但是农业水利建设、化肥使用量、优质粮种、农业生产组织模式，其实并没有出现颠覆性的改变。”
这时王更生局长问道：“方先生，什么是农业颠覆性的改变？”
方叶手夹着烟，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了起来：“我认为就当前而言，至少有三项：一、生物育种技术淘汰传统自然选种，也就是农业科学家通过生物技术研究出新品种，而不是靠现在这样，老百姓在家里筛选种子，这里包括了粮种和鸡鸭牛羊兽种。”
“二、新式化肥、农药、兽药的使用，抑制或者免疫各种病、虫害，提高各类品的产量；还有第三条：科学化的种植方法，比如我们还在进行的农技站，哪怕它距离科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王更生点了点头，随后刷刷的记录了起来，而方叶依旧在黑板上写了起来，依旧边写不读道：“五、农业工具、农业技术对农业的作用和意义。”
方叶放下粉笔，擦了擦手说道：“好的工具对于种田的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相信大家都深有体会，在过去的数千年中，中国的祖先们，创造了各种各样先进的农业工具，有镰刀、犁、耧车这样的收割和播种工具，也有风车、水车这样的辅助和灌溉工具。”
“哈哈哈，方先生，这些东西，许多人家不都有吗？有什么好先进的？”
方叶朝人群里看了看，是那个农技站的女同志，他笑着回道：“你可以觉得这些东西日常所见，没有什么先进的，可是我要告诉你，在东南亚、亚洲、中东，甚至在现代农业机械出现以前的欧洲和美洲，这些依然是先进的农业生产工具。”
“我们已经用了上千年的东西，至今在很多国家，依旧没有出现，比如：印度人还在靠着铲子扬稻谷，没有发明抄田的耙车，没有发明脱粒的连枷；东南亚许多国家的很多地方，同样依旧没有使用上风车，没有我们家里锅灶边上的抽拉风箱；而非洲不提也罢，三百年前，他们甚至连最简单的轮子，都没有发明出来，他们连圆这个概念都没有；很多我们看似平常的东西，如果往前推上在三四百年，都是世界上的高科技；另外，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那些有使用这些东西的国家，不是他们同样发明了这些，而都是从中国这里传过去的。”
那位叫占梅的女同志站了起来，有些不服的说道：“方先生，这和我在学校里老师讲的完全不同，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老师告诉我们，中国几千年来一直很落后，封建思想阻障了中国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