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爱 第六十二章
萨姆·乌伦德纳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道路尽头, 提灯的光晕也被黑暗一口口吞噬,直至最后一缕昏黄也被彻底抹去,牢狱重新沉入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
然而, 科洛弗不再感到恐惧。
他低下头,借着那几乎无法分辨光暗的感知,将掌心那枚银质怀表紧紧抵在胸口。
科洛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也不需要去看。
【永爱吾儿】
这字迹, 早已烙进他的记忆深处,比任何铭文都要深刻。
母亲从未与他谈起过父亲。
卡莱·乌伦德纳。
能与女王陛下共谱一段浪漫过往的男人,或许不够耀眼夺目, 但一定足够优秀。
科洛弗的父亲便是如此。
在贾尔斯的父亲,也就是逄凌公爵战死沙场后, 只是一位小小书记官的卡莱迅速获得了女王陛下的青睐。
这曾让许多人不解,也让更多人暗中嫉恨。
但卡莱配得上这份青睐——他极其擅长识人心,拥有伯乐般精准拔擢人才的敏锐。
他替女王推荐了数位后来成为帝国栋梁的干臣,也揪出过不少深藏宫廷多年的蠹虫。
又因他为人过于刚直,从不接受任何贿赂或拉拢...
最终,被人记恨。
卡莱的出身不高,乌伦德纳家族虽然前朝起势,但自索拉诺萨建国以来也不曾有人身居高位,正是在他这一代,这个姓氏才被女王记住, 并载入宫廷名录。
在女王怀孕期间,一场针对她的暗杀阴谋悄然酝酿。
也许是因为卡莱太过关注即将临盆的女王而分神,也许是因为敌人早已将他的行事风格研究透彻,又或许...是命运从不因善者而网开一面。
最终,这场暗杀成功施行。
卡莱为了保护女王, 以身相殉。
对于‘遗腹子’科洛弗而言,父亲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一座冷冰冰的坟墓,一块在重大节日才会被提及的荣誉勋章。
母亲不提,他便也不问。
他以为父亲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已随着那场悲剧落幕而终结,他与父亲彼此都未曾见面,所以从未期待过他对自己有任何情感的馈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即使不曾见面,父亲也真切地注视过他。
隔着母腹,隔着生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
【永爱吾儿】
科洛弗将怀表攥得更紧了,金属边缘深深嵌入掌心,留下钝痛。
这痛意让他清醒,也让他胸口那团长久以来淤塞的情绪找到了释放的裂隙。
难道他就想变成这幅人嫌狗憎的模样吗?
如果父亲在世,他的人生一定会截然不同。
祖父说得对。
只要认错,母亲一定会原谅自己。
贾尔斯和芙塞提,还有那个巫泽兰,和不知名的灰发青年,他们的算盘打得再响又如何?
他是母亲的儿子,更是父亲卡莱血脉的延续。
自己再怎么顽劣,再怎么惹人厌烦,血脉相连的事实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父亲是为母亲,为索拉诺萨而死,只要他没有真正犯下叛国之类的重罪,母亲是绝不会厌弃自己的。
她只是...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她需要一个看起来像芙塞提那样完美的继承人。
自己也不差,他要做的不是学习芙塞提,而是成为一个像父亲的人,也许就足够了。
科洛弗深吸一口气。
只要等母亲归来,自己就能离开这该死的牢笼,他依旧会是索拉诺萨的四皇子,是乌伦德纳的血脉,是母亲的孩子。
至于芙塞提等人...
他还年轻。
他有的是时间。
——
“殿下,伏恩队长汇报。”
左沃远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萨姆·乌的宅邸已经人去楼空,下落不明。”
芙塞提从案牍间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光沉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萨姆·乌此人,恐怕早在研究所未能如期爆炸时,就已嗅到风声逃离了。
假如阴谋真的得逞,这样的家伙还会继续潜伏在赫拉米,真是可怕...
“所有管制时间延续,通知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协查,以一级通缉令规格追捕此人。”
因为前不久的时兰峡谷大桥事件,赫拉米所有的城门、传送阵和空港都处于管制阶段。
“是,殿下!”左沃远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数小时后,芙塞提的书案上多了一份简报,没有落款和密级标识,这是【暗影】独特的呈报方式。
[萨姆·乌,男,籍贯赫拉米(存疑),现年六十七(存疑),帝国历五十六年通过正式、高级、大魔法师考核,先后任职于北境三处地方魔法师协会,帝国历五十九年应聘入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筹备组,历任高级研究员、空间锚定实验室副主任、行政事务处主任,于帝国历七十年擢升副所长,无婚配,无子女,无亲属往来记录,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嗜好,同事评价:严谨、刻薄、不近人情,历年年终考绩均为‘优等’。]
[经查,其入职档案所附‘出生证明’系伪造,其真实姓名、出身、年龄、师承均无法确认。]
芙塞提将这份简报反复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