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看见女鬼缓缓从蛊妖肩膀上抬起了脸。
她的皮肤像瓷一样白,皮肤下的血管呈黑紫色,双目一片幽黑,眼底缓缓淌出浓墨一样的泪水。
而后,笑声停止,她张着嘴,低低地唱着一段婉转的歌谣。
歌听着像是苗语,扶桑不懂词的含义。
他飞速理着思绪。
无论是在表世界还是里世界,无论是刚才还是更远的时间点,扶桑感受到的、属于这只女鬼的气息都不强,甚至连二阶都够不到,到一阶巅峰就已经差不多到了头。
冥灵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阶暴涨到七阶。
除非一阶是伪装,或令她暴升到七阶的力量是由外物介入赋予。
如果扶桑从来没见过赤邪,他或许还无法准确判断眼前情况。
但戚长缨能做到收敛甚至藏匿冥息不被外人发现,女鬼没理由在没人知道她存在的情况下用一阶冥息遮遮掩掩。
加之作为真正的七阶,戚长缨拥有人一般清明的神智与感情,但对方看起来不像。
眼下,只是有东西短暂赋予了她能够比肩赤邪的力量。
扶桑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只人偶。
他反应极快,随他心念,小指血线从蛊妖身上解开,转而探向蛊妖背后的人偶,绕住它的脖颈紧紧缠住几圈,随后猛地抽离!
“咔——”
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数条虫足自蛊妖身上生长出,主动缠绕上血线,试图阻止它的抢夺。
虫足被血线生生扯断,就有新的补上,断的速度远没有补的快,所以,在人偶彻底从蛊妖背后离开的前一刻,他的虫足终于攒到了能够与血线抗衡的数量。
血线再次紧绷,同时,女鬼嘴里那首含糊的歌谣也唱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时,戚长缨死死攥住女鬼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空。
他瞳孔一颤,伸手去掐女鬼的脖颈,手却生生从她身上穿过,除了一缕轻烟,什么也碰不到。
脱离桎梏,女鬼用双手轻轻拢住人偶身上的血线。
那一瞬间,寒意如电流般爬上扶桑心口——
他看见那根血线竟从与人偶相接处一点点变成了黑色。
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整条血线从鲜红变到墨黑,随着颜色变化生长,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小指钻入他的骨血。
下一瞬,只听很轻一声响。
他以鲜血养了九百天、与他心念相连、可以是最坚硬也可以是最柔韧的血线像一根干枯的草叶一般,从中间轻飘飘地断裂了。
灵魂好像被生生挖走一块,扶桑身体猛地一颤,吐出口血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与其他四条血线的联系也随之切断一瞬,正抓住这个空隙,蛊妖突然爆开化为千千万万的小虫,如一片虫潮,带着那只人偶“哗啦啦”地涌向窗口。
扶桑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听到闷闷一声响,才意识到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呃——”
有东西在他骨血间游走,扶桑生生将没出口的半声闷哼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视野全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嗅不到气味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血肉与灵魂烧灼融化的痛苦。
不过那个过程应该很短暂。
很快,他蜷起身子,在不重样的折磨下,竟是扬唇笑了。
迅速找回神智,他撑着从地上爬起身,踉跄两步,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扶着窗框没有一丝犹豫地顺着蛊妖逃离的方向一跃而下!
太阳不知何时落了山。
世界的亮度被调暗,云朵在天边烧得像火,风路过耳畔,唱着呼呼的歌。
扶桑好像变成了树林中一片从枝头离开的叶子,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坠落。
二楼的高度,比起他以前跳的那些楼可真是差远了。
本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底,可是,在傍晚橙紫色的天空下,他恍惚看见地面撕开了一条裂口,逃跑的虫子带着人偶掉了进去,期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虫潮中飞出直冲他而来。
扶桑下意识把那东西接在手里,随后,他也跨越空间坠进了那一片冰凉的墨蓝。
是水。
在水花拍打的巨响后,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静了。
扶桑没力气挣扎,也懒得挣扎。
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抽离,他任由自己越坠越深。
水底好像探出了无数双大手,拽着他使劲往下沉。
但在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拖。
于是离开深水,重获天光。
“……你真的是个疯子吧,楼也说跳就跳啊?”
俞渡费了老大劲才把扶桑从水底拖出来。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记得自己被扶桑坑得疼晕过去了,刚模模糊糊醒过来,先看一堆虫子从自己身上路过,恶心的要命,好不容易虫子跑干净了,扶桑又大步跨过他一言不合就往楼下跳。
俞渡一下就吓清醒了,赶紧给他开道空间裂口来个软着陆,自己紧随其后,以免这人不会水再在湖里淹死了。
“只有二楼。死不了。”扶桑湿淋淋躺在地上,哑着嗓子冷漠道。
“二楼也很高的,是死不了,但摔断了胳膊腿也很麻烦的好不好?”
俞渡呛咳两声,咳出黑色的血来,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没管,默默把血擦在衣服上,自己一歪脑袋也倒在了湖边的草地里。
“……”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问:
“我的鬼呢?”
“啊——我都要被毒死了,你还只想着你的鬼。”俞渡抱怨。
“你死就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扶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抬眸看看,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只知道天边最后一丝橙色也在变暗。
他看见湖上飘着许多颜色浅淡的光点,风一吹就连成一片,植物长得格外高大茂盛,无论近处远处都没有人声喧嚣,小楼长满青苔,安静得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片刻,又有风过,即便里世界温度不低,但湿透时吹了风还是浑身都发冷。
扶桑回过神,走到俞渡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支起的小腿:
“起来,开空间让我回去。”
“我……咳……起不来……”
俞渡咳着,喉咙又涌出好几口黑血,扶桑这才发现他脸色差得有点吓人。
他微一挑眉,弯腰去查看俞渡的情况。
伸出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什么东西。
此刻,他才摊开手掌查看。
手里躺的,是一枚完整的玉白色虫蜕。
思索片刻,他捏住俞渡的鼻子,趁他张嘴呼吸直接把虫蜕塞进了他嘴里。
“你给我吃什么东西啊——呕——”
扶桑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吐,等他咽下去之后才道:
“虫堆里扔出来的东西。”
“不是……虫子扔的东西你让我吃?万一是屎呢?!”
“你逃命时还能有排泄的雅兴?”
“你没听说过有个成语叫屁滚尿流?!就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时候才会控制不住奔放好吗!”
“闭嘴吧,”扶桑觉得有点恶心了:
“反正都要死,你就赌一把他扔出来的是解药,又不亏。”
说完,扶桑拉着俞渡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背起来。
万幸,这小孩很轻,否则他将直接把他丢进湖里喂鱼:
“开空间,我要我的鬼。”
“……你怎么可以这么压榨一个毒人?”
“毒人是?”
“生病的叫病人,中毒的叫毒人。”
“这样,你下次给同伴惊喜的时候争取把东西吃进肚子里再吐出来,这样就不用当病人和毒人了,幸运的话会直接变成不用被压榨的死人。”
“啊——”
俞渡有气无力地拖着声音,实在没有拌嘴的力气了,只能挂在扶桑身上,软趴趴地打个响指。
空间裂口自扶桑面前开启,走进去,便回到了刚才发生过一场恶战的房间。
地上躺着个人影。
扶桑微微皱了下眉,把俞渡丢到床上扔了,自己快步走去确认戚长缨的情况。
“戚长缨?”
明明鬼是醒着的,还慢慢眨着眼睛,但叫他名字并没有反应。
扶桑单膝跪下身,抬手扶住他的脸,戚长缨这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回应一般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慢慢爬起身跪坐在他身边。
随着他的动作,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扶桑掰过戚长缨的脸,看清了叠在他右脸万死无生符之上的几道黑色浓墨状的笔画。
扶桑心里一凝,手指默默照着他脸上笔画草草勾画确认一遍——
是咒文。
结合戚长缨的状态,这应该是七月半最出名的七大诅咒之一,无常判。
七月半的诅咒都阴得要命,以无常判为例,中咒者会失去视觉听觉嗅觉和声音,在沉默和黑暗中慢慢被诅咒蚕食尽魂魄,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刻,尸体和灵魂会化为一滩像墨水一般的黑色液体,在身死地留下死者的姓名、生辰八字、死期与下咒者的名字,就像是某种招摇的死亡判决仪式,故名无常判。
如果扶桑没记错的话,在他小指血线断裂前,血线变成黑色,有什么东西曾随之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之后他的世界的确有一瞬的黑暗无声,仿佛他与世间的一切联系被尽数斩断,只有痛觉清晰依旧。
不过那感受很短暂,一切很快就恢复如常。
也正因此,他才能那么快爬起身去追窗外逃离的虫潮。
话再说回来,戚长缨是七阶赤邪,谁也不可能直接给他下咒。
所以,眼下只能是有鬼自作主张,仗着他们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用什么办法趁咒成之前、趁扶桑不注意,迅速将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
想通这点后,扶桑咬牙,恨不得现在就炼了他。
总是这样。
总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自作主张。
拒绝多少遍都不听,强调多少次都没用。
世界上到底哪来这么固执圣父的鬼?!
可惜,就戚长缨现在这个状态,扶桑骂得再难听他也听不到。
一肚子气没处撒,扶桑索性拽着戚长缨的头发,凑过去张口咬住他的脸。
戚长缨微微一愣,却也没挣扎。
任扶桑胡乱咬了几口后,感觉到扶桑可能稍稍平静下来,他才摸索着抬手扶住扶桑脸颊,也试探着凑过去,咬咬他。
不同于扶桑的凶狠,戚长缨咬得很轻很轻,几乎只是用牙尖碰了一下就松开。
松开,却没有离开。
片刻,他用指腹慢慢蹭蹭扶桑的脸颊,重新靠近,用嘴唇贴了贴自己咬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