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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番外:余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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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连明俪皇后都不敢直接说出口的话。

裴阮期自忖是个冷漠的、薄情的、习惯了权力而喜欢去尽可能地掌控自己身边一切事务的人……而那个人,如果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的话,她愿意去呵护他、守护他、让给他。

但她真的太习惯于去为裴家的天下、为将来、为东宫、为日后考虑了……这实在不是一时片刻间能更改过来的思维惯性。

更何况裴阮期也压根就不想去改。

她想去做一棵顶天立地的树,去庇护她尚且年幼不成熟的弟弟,也享受于被弟弟依赖的感觉。

而不仅仅是一个能顺心而为、随心所欲的小姑娘。

她很小就非常崇拜自己的母亲,外人夸也好,贬也罢,甚至还有不少说“妖后祸国”、“牝鸡司晨”的老古董……但无论怎么夸、怎么骂的,所有人都基于一个基本的共识,那便是:在帝后之间,很多时候,往往是明俪皇后的意见能真正左右大局。

即便皇后从没有在明面上反驳过皇帝的任何意思。

裴阮期向往着成为自己母后这样的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向弟弟不厌其烦地叮咛嘱咐着各色各样的大小事务,但平心而论,她又何尝不是在这其中一遍又一遍地汲取这被需要的养料。

所以,为了大庄,为了太子,甚至也都可以说是为了濮子钰本人……她怎么都不会选了濮子钰嫁。

而同样,为了大庄,为了太子……她也更一样不会去选洛郝。——这是裴阮期从明德殿出来、在回凤阳斋的半路上被人拦下时,内心再明晰不过的坚定想法。

息泽亭内,玄衣青年长身玉立,遥遥向着裴阮期行了个揖礼,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裴阮期一时有过片刻的失神。

眼前人……是洛郝,却又不是洛郝。

是满门蒙冤、遭奸人构陷流落民间而又在数年后被皇室重翻旧案扶持起来的洛氏遗孤、是头角峥嵘、春风得意的武将新秀、东南大将军洛郝。

却不再是八年前遮遮掩掩将整个身体躲在宫殿角落里只警惕地睁大一双眼睛观察四周的少年洛郝。

裴阮期心头划过一丝尤为幽微难言的复杂思绪。

这时候的她,还并没有能从中品味出些什么,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裴阮期回想今时,才恍然,那种说不清楚、道不分明的思绪,世人常称其为“遗憾”。

裴阮期并不是一个喜欢在人前发呆失态的人,所以她并没有特意去捕捉心底划过的是什么,只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思绪,以目示意,屏退四下,独身上了息泽亭。

洛郝毕恭毕敬地给她新沏了盏热茶,推到了裴阮期手边。

裴阮期出于礼节举杯抿了半口,茶倒是沏的不错,可惜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裴阮期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和眼前人对饮的闲情雅致,只略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沉吟片刻,主动开口道:“洛将军少年英才,何至于如此想不开?”

一直到裴阮期开口,洛郝的视线才缓缓从茶盏上移开,定在了裴阮期脸上。

不出裴阮期所料,洛郝非常上道地回问道:“何为‘想不开’?”

裴阮期微微一笑,从容分析道:“你刚刚打了胜仗归朝,大好前程似锦绣,又有洛家冤案在前。昔年福建被张家人折腾得一团糟,独你父亲坚守自持,最后惨遭构陷,满门抄斩,含冤而亡,只留你一个遗孤。父皇心知与你有愧,单单为了这一桩往事,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无论胜也好、败也罢,绝不会轻易苛责你……可你却偏偏要上赶着去主动挑衅,在形势一片大好的庆功宴上激怒父皇,惹得父皇至今都心绪不宁。这都不叫作‘想不开’的话,还有什么能算得上‘想不开’呢?”

洛郝的视线一直死死地黏在裴阮期脸上,无论她说什么,都维持着一副似笑非笑的微妙神色,饶是裴阮期养气功夫十足,也不由被瞧得略微暗恼。

许是瞧出了裴阮期脸上被冒犯的不悦,洛郝视线微垂,盯着自己手中把玩着的茶盏,似笑非笑道:“听公主这意思,是来做说客,劝微臣知难而退、主动放弃的了。”

洛郝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一步一黏地缓缓移开了,裴阮期才稍稍从被动生出的危险感应激里走了出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与洛郝分析道:“诚然,这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娶公主有数之不尽的好处……但同样,也会有断之不绝的麻烦,尤其是于洛将军你而言。”

洛郝彬彬有礼地作了个“请”的姿势,一派洗耳恭听的乖顺姿态。

脸上的神色却是明晃晃的吊儿郎当与漫不经心。

裴阮期只匆匆扫了一瞬便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了目光,有条不紊、条理清晰地冷静分析道:“洛将军身上有显耀战功、有父辈余荫,最好的前程,莫过于收拢东南兵权,守土一方,做一名山高皇帝远封疆大吏;而公主是什么?是帝后的女儿,帝后疼爱的,是要多留在洛阳尽孝的;若帝后不爱,又能在皇室里占到有多大的分量呢?”

“公主的权势从来不是直接通过自己,而是仰仗着父母、兄弟的宠爱与信赖来实现的,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都是需要时间来经营的,更何况帝王家,倘若跟着将军远走一方,常年见不着面的人,纵然有一纸书信可供寄与思恋,但长此以往……怕是待到将军真需要这个公主的身份时,这个公主,却早已经不能再派上多大的用场了。”

裴阮期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着对面人脸上的神色,但不知是对方心思深沉、伪装得一丝不漏,还是裴阮期一直没有说到对方真正在意的点子上、洛郝当真对裴阮期说的方才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总而言之,洛郝脸上的反馈让裴阮期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情绪不易察觉地微微焦躁了起来。

——诚然,只要裴阮期不想嫁,就是给洛郝再添二百个脑袋,他怕是也想不出能强迫裴阮期下嫁的好主意。

但裴阮期想要的不是这个。

洛郝忠臣遗孤的身份、绝佳的领军之才、大胜的少年得志……裴阮期想要的是收服他、利用他、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他的才能,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拒绝他、激怒他。

最起码最起码,可以让洛郝厌恶“裴阮期”这个人,但不能让洛郝这样敏感的身份对大庄皇室生出怨愤之心来。

“最重要的是,将军日后手上必然有兵权,”就当是给皇祖父做的那些混账事给擦屁股了,裴阮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不想放弃用言语说服对方主动放弃的最后希望,诚恳劝诫道,“再娶了公主这个皇室血脉。诚然,而今一切安好,但皇室嫡系血脉本就微薄,待到日后子孙之辈,难保御座上的那一位不会对自己手握兵权的表兄弟们生出什么的猜忌来……”

“公主想得倒是挺够远的,”洛郝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完全忍耐不住般,嘴角高高扬起,态度颇为轻佻地截断道,“连与洛某的子嗣都想到了……这可是洛某人自己,连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去随便乱想的事情。”

裴阮期再好的涵养这下也被洛郝彻彻底底地给激怒了。

她长到一十四岁,身边人来来去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还从来没有哪一个,敢用这般挑逗轻薄的语调与她调笑!

裴阮期纵然心底已经是勃然大怒,面上却仍是一片玉色漠然,只冷冷地打断洛郝,寒声道:“不去想是对的,毕竟,父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将我许给你的!”

如果足够熟悉裴阮期的人在这里,便不难发现,这时候的阳翟长公主殿下,已经是十足十的恼羞成怒了。

“是么?”但洛郝到底与她一别多年,或者更确切地说,二人除了八年前一起相处过的短暂时光,其实本就与陌生人无异,所以洛郝并没有足够清晰敏锐地察觉到裴阮期的怒气,只是脸上的神色也冷淡了下来,眼角微垂,也不去看裴阮期,只打量着手中的茶盏,不置可否地接了这么一句。

挑衅意味十足。

裴阮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然后万分漠然地接续道:“更重要的是,就算父皇点头同意了,我也是绝对不会答应嫁给你的。”

——洛郝的身份太敏感、太要命了,裴阮期并不敢拿这去赌亲情的分量……更何况,他也远远不值得被裴阮期和弟弟一起放到两边去权衡。

这一回,洛郝脸上浅淡如水的笑意是彻底褪了个一干二净,也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睛,再一次丝毫不收敛锋芒地死死钉在了对面的裴阮期脸上。

“图穷匕见,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么?”洛郝古怪地笑了一声,那笑容细看甚至是有些狰狞可怖的,好在一闪即逝,并没有在洛郝脸上停留太久,便飞快地被一片寒厉冷色给覆盖了,“说来说去,公主说了这么多,说得都要口干舌燥了,却从来都不愿意费心多问上微臣一句,微臣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去向陛下开那个口呢?”

裴阮期不由微微一愣。

“也是,”洛郝嘲讽地弯了弯唇角,脸上又挂回了最开始的似笑非笑之色,只是这回不知是裴阮期抑或怎样,总觉得要比先前冰冷上太多,“毕竟公主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一丝一毫嫁给微臣的可能,又怎么会在乎微臣自己心里是什么想的呢?”

“毕竟,对于公主来说,不喜欢的,直接拒绝就是了,对么?”

“就是洛某愚笨粗鄙,不知公主看不上洛某,看上的又是哪一个呢?”

裴阮期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虽然并不通男女情爱,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本人在这上面就有多么的迟钝。

她想,她也许,大概,似乎……忽略了某一种可能。

毕竟,此时此刻,洛郝略显狰狞的语调神态,实在很难不让裴阮期去往某个方面想。

“濮子钰那个空有一副花拳绣腿的草包?”洛郝刻薄地自问自答道,“不对,公主的眼光不至于就那么差……那就是,李、恪?”

最后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间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若非裴阮期认识的李恪是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从不与人结仇的谦谦公子,她都忍不住要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了。

但是——李恪?濮子钰就算了,李恪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对话里?

裴阮期罕见地茫然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再自然不过的迷茫反应,叫洛郝飞快地收敛了脸上的桀骜之色,低头咕咚咕咚地痛饮起了被自己把玩到凉的残茶。

心虚得像是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下“就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几个大字。

裴阮期抿了抿唇,赶在洛郝因为心虚而离席前,快刀斩乱麻地果断开口,开门见山道:“洛郝……你向父皇求娶我,是因为你喜欢我么?”

洛郝缓缓地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对面的裴阮期,半晌无言。

耳畔却悄无声息地爬上一抹红,烧尽了半边脖子。

“那,你可以说说,”可惜,并没有等洛郝在一片火热的宕机里理出一个思绪来答复出再简单不过的那几个字,裴阮期已经害怕他开口般飞快地接续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么?”

裴阮期是真的非常非常地疑惑又不解。

“毕竟,”裴阮期非常认真地与对面人坦诚道,“我们只不过在八年前短短地相处过那么几个月,后来就一直都没有再见过。”

“我根本都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也从来都没有对你动过那方面的心思。”

这句是真的,毕竟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我甚至都快忘了你了,”裴阮期非常真诚地、抱歉地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眸,面色羞惭地补充道,“如果不是你这回回来,又突然对父皇提那样的要求的话。”

这句却自然是假的了。

不过,在看到洛郝原先一直吊儿郎当的似笑非笑之色彻底消散不见、面庞惨白得仿佛在大冬天里被人扒光了站在荒郊野外浇了十桶冰水的可怜模样……裴阮期又不得不非常冷静而漠然地在自己心里默默为这一句谎言添了个“值得”的备注。

如果能让他心死而退的话。

所以,麻烦请快点放弃要娶我的可笑想法吧。裴阮期非常认真地在心里默默祈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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