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余音
晋裕十七年, 凤阳斋。
裴阮期刚刚被人簇拥着回到宫中坐下,惊魂甫定,殿外便传来一阵急急匆匆的嘈杂脚步声, 人未至声远扬,一群宫人、太监跟在后面“殿下”、“殿下”地急个不行,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却半步不停, 只一马当先地如一颗小炮弹般直直地冲了进来, 满头大汗、喘个不停地将将在人前刹住步伐, 满脸惊惶地迭声唤着:“阿姊,阿姊……你没事吧!”
裴阮期的眉心立时不易察觉地轻轻蹙了起来。
冲进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裴阮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年不过九岁、却已入主东宫近八年的皇太子裴沛。
如无意外, 他也必然将会是这座王朝毫无疑议的下一任主人。——鉴于今上后宫空虚, 十年如一日地就守着明俪皇后一个人过日子,而明俪皇后卫氏也就为今上诞下了阳翟长公主裴阮期与皇太子裴沛这么一对儿女。
虽然心知弟弟年纪尚幼,但裴阮期心知还是略有些不满于裴沛的慌乱莽撞,只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眼风一扫,凤阳斋里侍奉的宫人太监们便立刻识趣地退了个七七八八,将后面跟着太子自春华阁一路大呼小叫着追过来的东宫仆侍们一并挡在了殿外。
“不是什么大事, 看你,慌慌张张的成个什么样子,”裴阮期稳了稳心神,伸手将弟弟招到眼前, 替裴沛理了理匆忙前跑乱的太子冕服, 轻描淡写地略过前言, 老生常谈地叮咛道, “阿沛是一国储君、东宫太子,日后要接下父皇的担子,肩扛社稷、身承国祚的……怎么能遇到丁点小事就惶然失措、乱成这幅六神无主模样?”
“怎么会是小事情!”裴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地愤怒辩驳道,“我听闻阿姊在宫外遇刺,吓得魂都要飞了!洛都的安防何时如此薄弱,五城兵马司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竟然能叫阿姊在洛阳京郊就遇着匪乱!”
再是少年老成、处变不惊,说到底,裴阮期也不过是一个尚未及笄、虚一十四的小姑娘,又是帝后掌珠,金枝玉叶、养尊处优,何时当真受过今日那等惊扰……再看着往日性子一贯绵软的弟弟此番怒目圆睁、大动干戈的模样,一阵复一阵的后怕从心底翻涌出来,眼眶忍不住便微微红了一红。
裴沛被这一抹淡淡的红唬了一大跳,方才刚刚因怒不可遏而显出几分东宫威仪的面皮登时绷不住了,垮着个脸,软下语调,手足无措地喏喏哄着人道:“阿姊,阿姊,你别哭啊,我不是冲你的,真不是,我就是太担心了……哎呀,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你打我吧,你打我出气好了。我保证再也不凶你了,我再凶你我就是猪。”
裴沛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作出些怪模怪样的小动作来,逗得裴阮期破涕为笑,忍俊不禁地别过了脸去。
“好在今日濮子钰到的及时,”一哭一笑,大起大落后,裴阮期的情绪也迅速冷静了下来,淡淡道,“还有濮、重二府的兵将在侧,所幸没有真的出什么大乱子来。”
话虽是如此,但裴阮期的语调却异常冷淡,叫人听了品不出半丝的感激与庆幸来。
裴沛却并没有敏锐到能留意此等细节,还故作郑重地点了点头,似模似样地点评道:“子钰表叔是个不错的,熙表叔膝下无嗣、又至今不愿娶亲,子钰表叔出身诗书传家的汉阳濮氏,却是允文允武、智勇双全,日后怕说不好要肩挑两府,连重侯府在军中的余威也一并给继承了……今日可真是多亏了有他在。”
裴阮期看着弟弟一本正经地品评模样,听得心中五味陈杂,神色复杂微妙,强忍着笑意接道:“哦?我们阿沛连这个都能看出来了,可真是长进多了。”
裴沛听出姐姐话中的促狭,小脸微红,垂下头来,老老实实地承认道:“这话倒不是我自己想的……是我先前跟在父皇身边,听他见过熙表叔后私下一人时闲来感慨的。”
裴阮期淡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只温和地留裴沛喝了盏热茶,便好声好气地哄着人走了。
长到十余岁,头一回遇到今日这等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惊险时刻,裴阮期心中其实也并不如何平静,不过她到底性子沉稳,又习惯了在弟弟面前作出一副可靠的长姊模样,被裴沛这样闷头闷脑地闯进来惊扰了一通,心神反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待送走弟弟后,略作收整,便主动朝着帝后的明德殿行去。
皇帝还在因先前犒军接风宴上的事情生气,闷头闷脑地跑到了洛郊的庄子上跑马纾解,此时还未赶回宫,多半是还没有接到自己女儿今日在宫外出事的消息……是而,裴阮期到得明德殿时,只有明俪皇后卫氏早早等在那里,边上摞一沓已经批注完备的奏折。
裴阮期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目不斜视地从那沓折子边擦过,走到明俪皇后身畔,福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女儿在普华寺上香的路上出事的消息,卫斐早在裴阮期回到凤阳斋前就已经得了。心中不是不忧虑的,只是一来她也在同一时间明明白白地知道了今日出行人等,包括淮南王的女儿常乐公主在内,都是毫发无损、并无损碍的;二来也是近来朝野事务繁杂,同时并也有心给女儿一阵自己缓一缓的空间……裴阮期自小独立老成,卫斐对她也是有意如此培养。是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人召到自己面前,而是在这里静等着人收整好了一切,主动来见。
如今终于见女儿到自个儿眼前了,明俪皇后便也不摆那几多对外面的架子,拉着裴阮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罢,拉了人靠在自己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低低感慨道:“幸而今日徐国大长公主与濮夫人也一道过去上香,也所幸子钰那孩子身上功夫不错,一马当先冲过去替我们阮阮挡了那么一下……否则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濮子钰的母亲是徐国大长公主的丈夫、老重侯重温的幺妹,嫁到了诗书传家的汉阳濮氏,又以四十高龄才老蚌含珠地生下濮子钰这么一个独苗苗,是而从辈分上论,濮子钰是今上拐了几个弯的小表弟、裴阮期姐弟的小表叔,而从年纪论,他才不过将将比裴阮期大了三岁。
“母后已经着刑部严查立办,也幸而你今日无事,不然……”
明俪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止住了后头的未尽之语。
裴阮期抿着唇沉默了半晌,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低低道:“母后相信巧合么?……这么多的巧合,儿臣却是并不怎么敢去完全相信。”
——英雄救美,都是戏本子上写就的佳话,怎么就那么正正巧,偏偏在裴阮期马上就要被奸人劫住时,横空跳了一个大英雄出来呢?
明俪皇后默然半晌,失笑摇头,只问了裴阮期一句:“你与子钰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你觉得,子钰他是那样的人么?”
——濮子钰打小就喜欢裴阮期,而且他心思单纯,性格豁达,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学如何收敛起自己的那点喜欢,这是阖宫上下、濮重两府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清清楚楚的一着。
若是叫濮子钰知晓了裴阮期今时今日的这么一番话,怕是不知道又得要伤心得成什么模样。
不过这些说到底也都是小辈间的打打闹闹,明俪皇后并不欲多插手,只简单地点了自己女儿这么一句。
“他,”裴阮期怔然半晌,定了定神,只平静到甚至有些漠然地陈述道,“他或许不会,但……在他背后,可能有些人已经开始急了。”
——自洛郝率东南海军大败倭人,并一举荡清福建寇民勾结的乱象,大胜归朝,并在皇帝为其准备的接风宴上张口就是一句“臣唯有一愿,欲求陛下掌珠”后。便如有一颗巨石砸入本就并不平静的湖面,登时震开层层涟漪。
皇帝是第一个又惊又气地震惊到说不出来话的,奈何其时洛郝正是春风得意、少年得志,又被捧上了“民族英雄”、“社稷功臣”的高架上,且这其中又牵扯到一笔洛家人与皇室的糊涂旧账,皇帝自觉对他有所亏欠,已是忍气吞声地主动以“公主尚幼”为由给彼此递了个台阶下去,这才将将把场面拢住,但经此一宴,也是众人皆知军中新秀洛郝欲尚阳翟长公主之心了。
众人当然是一片哗然,在宴席上或许还碍于皇家威严与洛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而遮掩一二,待宴毕,皆是背过人去三三两两兴奋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旁的无关人家还兴许是单纯看个热闹,毕竟甭管皇帝愿不愿意把公主嫁给洛郝、公主最后嫁给谁,都与他们无关。而至于濮子钰,乃至于他身后的濮、重两府,则必然是开始着急了。
汉阳濮氏诗书传家,自前朝至今祖上出过五任宰辅、九个尚书、三个大学士,到而今虽然不比往先兴盛,但朝中做官的子弟也并不在少,而今掌家的濮老爷子,更是在正二品紫金光禄大夫的位子上致的仕,也称得上一句“桃李满天下”了。
濮子钰身在濮家,却是上下几代中最大的异类。他读书并不差,但兴许是骨子里遗自母亲重氏那一边的血脉更多,相比读书做文章,他更要偏好舞枪弄棒一些,又恰逢当今重侯自个儿本就是个几代单传的独苗苗,又与人分分合合好些年,就是定不下心去娶妻,也早早就将濮子钰这位小表弟当作了接班人来培养。
可以说,濮子钰身后站着的,是包括汉阳濮氏、重侯府乃至于徐国大长公主的一大片复杂势力,从文臣武将到皇室宗亲,这些人无不对于濮子钰心系阳翟长公主一事乐见其成,并早早地在心中将阳翟长公主视作了自家的囊中之物。
——毕竟,这世上还有比阳翟长公主更好的媳妇可娶么?今上和明俪皇后的第一个孩子、破格加封的长公主、太子殿下信赖倚重的长姊……大庄又从没有娶了公主就不能做官的规定,尚阳翟长公主,简直是个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阮期很清楚自己在那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所以,尽管她无意伤害濮子钰的赤忱之心,但却同时也无法不去怀疑今日的“巧合”里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巧合的成分。
谁都想尚公主,但公主也不是谁都敢主动张口表现出想娶的欲望。尤其还是一个被帝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娇娇儿……一个自不量力,就是惹了帝后嫌恶的下场。
但很不巧,濮子钰算是其中能有资格和胆量开口的一个。
而更不巧的是,这样的人,还又不止就濮子钰一个。
所以在洛郝胆大妄为地当众求娶后,濮、重两家有人被逼得急了弄个“英雄救美”的昏招出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这已经是今年里裴阮期第二次遇到“意外”了。
一次是不凑巧,两次还是?裴阮期不信。
明俪皇后听了女儿一本正经的困扰,却只是微微一笑,悠悠然地问了裴阮期一句:“那我们阮阮喜欢子钰么?”
裴阮期并没有怎么犹豫,就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并不会去喜欢除了自家亲人外的任何一个人。
濮子钰是很好的,很好的小叔叔、很好的幼年玩伴、很好的朋友……但唯独,裴阮期从来没有一刻将他视作过自己日后可能会嫁给的人。
无他,不过是“成也重氏,败也重氏”。濮子钰和重侯府走的太近了,诚然,他们是因此而年幼相识,但也正是因为此,裴阮期也绝不可能会答应嫁给他。
因为重侯府已经不适合再去尚第二个公主了。
这是裴阮期很早便很平静地在自己心里下的决断。
她自认为自己这个决断下得很对,因为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站在裴家人的立场上要集君权的心,也是为了濮子钰长远的日后好。
明俪皇后看着自己女儿尚且稚嫩青涩的小脸上果决断然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出声,只从容怡然接道:“好,既然阮阮不喜欢,那我们就不嫁给他。”
裴阮期看着一派淡然的母后,不由沉默了。
也是,裴阮期默然片刻,又不由释然了。——明俪皇后总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是一派游刃有余的从容闲适姿态。毕竟,她是被前朝称作“预十步而下一子”的政治奇才,借兴教之势来打压世阀、趁海运之机来肃清南方……无论是多么困难、乍一听如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她母后手里,都变得层次分明、条理有致,最后一步一步,缓缓施为。
就像在这之前,没有人认为皇帝能舍弃六宫粉黛,一辈子只独守那一瓢,可这几年,已经很少再有官员敢不长眼睛地来挑战帝后之间的感情了。世人多是夸耀皇帝真心痴情,可这里面的事,谁又说得好呢……总之,裴阮期是不认为自己这辈子能掌握母后这样的手腕的。
自己心里不停转悠着的这些顾虑权衡,在母后看来,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儿女烦恼吧……想透这一点后,裴阮期就一时间很难再说服自己摆脱迅速低落下去的压抑心情。
看着女儿一落千丈的情绪,明俪皇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捧起裴阮期的小脸,轻声和缓道:“答应母后,喜欢的就去多观察一二,不喜欢的就连考虑都不要去考虑,只此一条,旁的什么都不要想……那都是母后和父皇该去替你解决的。至少在你的婚事上,不要去再思虑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了,好么?”
裴阮期顿了顿,却是缓缓地挺起了胸膛,与自己的母后、这位在民间、朝野皆颇负盛名的明俪皇后平视对望,没有点头说好,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极其平静而冷淡地陈述道:“可我是王朝的公主,太子的长姊……我是凤阳斋的阳翟长公主。”
明俪皇后也不由沉默了。
——虽然所有人都从没有真正地捅破那层窗户纸说开过,可有些话,这对母女间是心照不宣、不言自明的。
明俪皇后的第一胎生得很艰难,在产房痛捱了三天三夜、身下划了一刀、险些一尸两命才艰难诞女。裴阮期呱呱落地后,皇帝跪在产房外通红着眼睛哽咽失声,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宫人太监们没有一个敢大声气说话的。
好在裴阮期很争气,她自幼就非常非常地聪慧,远超过同龄人的早慧。据皇帝所言,她长得像极了明俪皇后幼时,所以皇帝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拍打她的屁股教训她不让人省心,但从没有真正地因为明俪皇后当时差点难产而迁怒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但经此一役,皇帝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他在母女平安后亲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石梯跪佛还愿,也默默在心中立誓,绝不会再让自己心爱的人遭此重罪。
从裴阮期的降生到明俪皇后二次有孕,其间经过了足足有五年的时光。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那个意外,这个时间甚至会更久、或者压根就没有第二个。
换言之,太子裴沛的出现,其实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意外,一个皇帝醉酒后疏忽了、悔不当初的意外。
不过幸好,裴沛的到来虽然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但明俪皇后二度产子却很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冥冥之中从出生时便注定了,弟弟的性子实在要比姐姐好上太多。
而在裴沛出现前的五年里,皇帝是真正的一意孤行,顶住了内内外外所有的压力,甚至连在宗室里选嗣过继的风声都安排人放出过去,真真假假一片乱传,都吓得那段时间有意表明自己忠心不贰的皇室近亲都只敢生女儿、不敢生儿子。
也就是在这五年里,在帝后二人的一致默许下,裴阮期是被当作“皇太女”教养的。
她在人生初初启蒙的那几年,已经早早地学会了用一个储君、一个管理者、一个上位之人的眼神来打量下面的这一切。
弟弟降生时,裴阮期有过片刻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消散了,真的很快。
毕竟,其实裴阮期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不是弟弟也会是别人。
——太难了,想成为一个货真价实、正大光明的“皇太女”,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