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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活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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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活着

嗒、嗒、嗒。

是雨水滴落在地的淅沥声响。

啪。

是一只脚踩在了雨滴上的清脆碎响。

黑衣人骤然握紧了手中刀, 围成一圈,以背相靠,互为犄角。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首领警惕地巡视四下, 嘶哑着寒声警告道,“若想活命, 速速离去, 少来多管闲事。”

被黑衣人环在正中、衣衫破败的读书人缓缓地眨了眨眼睫, 人渐渐清醒了过来。

读书人被严刑拷打得很厉害, 方才昏死过去,反倒是身体对精神的一种自行保护机制, 而今想来后, 钻心刻骨的痛楚一阵一阵地踩着他心弦跋涉而至, 痛得他低低地哀鸣出声。

一声不知何处飘来的叹息声突然飘至人前。

黑衣人脸色大变, 齐齐拔刀,指向不远处的小道上突然出现的人影。

“哎,这闲事在下可真心是不想管,但奈何我家的祖宗们怎么就没这运气、得过这么一顿苦口婆心的好说教呢, ”来人身披一棕榈皮编制的旧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身形长相, 只听得语调颇有些烦闷地幽幽抱怨道,“算了算了,谁让我做什么不好……非得想不开去要做个大夫。”

“夫”字的音未落地,蓑衣客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如月弯刀, 一个飞旋, 就朝着黑衣人杀了过去。

黑衣人纠结成阵, 凶悍异常, 蓑衣客一轮交手下来便自知不敌,觑得功夫放出袖里淬毒暗器,冲进阵中,扛起复又痛得昏死过去的读书人就跑。

读书人半路就被颠醒了,昏头晕脑间联系前后事蓦然探得自己当下境况,脸色猝然大变,如一条脱了水的鱼般死命挣扎起来,嘶哑惊叫道:“书!曾祖留下的书……”

“是一堆死物重要还是你这条活命重要?”蓑衣客嫌他折腾得麻烦,将人顺手从肩上扔下,蹙起眉头不耐烦地瞧着在地上连滚数圈的读书人,言辞间极为不客气,“你已经挡了我出城的路,要是想回去抢救那群破书,你自己去吧,恕不奉陪。”

读书人在泥泞的雨水地里打了几个滚,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并不理会蓑衣客,只跌跌撞撞地往来处回。

蓑衣客烦闷地“啧”了一声,弯刀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割去了两个追过来的黑衣人的项上人头。

一阵火光突兀于不远处升腾起。

蓑衣客皱了皱眉,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还真预料错了。

——黑衣人有少说二三十之数,却竟然只派了两个来追他们……说不得还真是舍在那里的一堆书要比自己救下的这条人命重要。

读书人脚步一颤,似乎隐隐约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绊得跪倒在地,好半天没有再爬起来。

读书人跪在泥地里,手脚蹒跚着挣扎了几下,好像也蓦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就算爬起来也不可能跑回去再从火光中把书救下、就算跑回去也不可能再从那群黑衣人手里苟活一条命下来……

读书人蓦然崩溃了:“父亲,母亲,莲欢,伯父,大哥,叔父,祖父,曾祖……”

雨声渐大,蓑衣客的耳朵机敏地动了动,警惕地捏紧了弯刀。

——又有黑衣人追过来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蓑衣客伸手就拿刀背打昏了雨地里喃喃自语的读书人,将人提到肩上,提起一口气来,正欲施展轻功腾挪而走。

提到一半,突然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方才扛起人走的时候有黑衣人在侧,蓑衣客并没有来得及细瞧,如今再看,却是蓦然发觉——这人腰腹处的一线剑伤,却是怎么瞧怎么古怪呀。

大夫的本能发作,蓑衣客伸手就往伤处里翻搅了起来,果不其然,一个特殊的异物顺着伤线滑了下来。

正欲细看,突然一阵兵马之声自不远处传来,遥遥的,便听得有人高声喝问道:“吾乃西山大营副都指挥使项擎,何人敢于京郊重地劫掠,速速缴械投诚,否则就地绞杀!”

——————

“项副都指挥使来报,朱四公子在西山出了事!”张禄结结巴巴地补充完整句话。

裴辞脸色骤然一变。

朱公子?卫斐听得眼神微凝,天下姓朱的人或许不少,但此时此刻,能够因个人安危伸张到皇帝面前、跑到西山郊外出事的“朱公子”,除了在泉州海溢潮中全家命丧、独独一人逃生的朱家二房嫡脉朱四公子朱泓墨外,不做他想。

果不其然,裴辞极快地瞥了卫斐一眼,轻声安抚她一二句,便起身整肃了面容,蹙眉吩咐道:“项擎人呢?宣他到正殿来见朕。”

话音还未落地,人便已走没了影儿。

卫斐也三下五除二草草洗漱罢,穿戴整齐、擦拭干头发出来,遥遥便见着一身着重铠、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健步迈进明德正殿。

卫斐估摸着那人便当是负责西山大营安防的副都指挥使项擎,正预备着默默避回东暖阁,眼角余光微微一瞥,风雨交加的夜色里,一个分外眼熟的人影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

卫斐不由顿住了脚步。

——重铠男子并不是一个人进宫来的,他后面还七七八八跟着一些明显是手下的侍从。

这些侍从们正不自觉地团团围着中间背着人的那个,边上有个明显大夫模样、跟不太上这些兵痞步伐的老人家,另不远不近处,还缀了一蓑衣破乱、冷漠抱臂、置身事外的异客。

皇帝只宣召了副都指挥使项擎一人面圣,后面跟着的这一大堆显然并不敢上来,只焦灼地在殿前长阶下反复徘徊。

许是被雨水浸润的不太舒服了,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异客抬手掀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偏过头来时,露出的侧脸,分外温润俊朗。

卫斐默默垂眸凝视半晌,眉心紧蹙,抬手招来在明德殿周边侍夜的几个小太监,平静叮咛道:“外面雨下得太大了,先把人都叫进来、寻个偏殿安置了吧。”

小太监们莫敢违逆,连忙淋着雨下去喊人了。

陆琦今夜的心情非常之差。

先是倒霉得出个城也能遇到拦路打劫,迫于祖训“不可见死不救”,捡了个灭门遗孤的大麻烦回来不说,还在躲开前就马上碰到了西山大营的人……得,这下好,撂都撂不开手了。

朱四公子身遭严刑拷打之刑,又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看了一眼被大火烧成灰烬的群书就情绪激动得昏死了过去。

泉州的海溢潮遗祸还未完全处置妥当、朱阁老又在其中死了满门,朱泓默这条命牵连甚广,兹事体大,那个狗屁副都指挥使不敢担责任,便非得连夜把人送进宫来给皇帝看着不可。

陆琦想走又走不掉,一日之内,刚出洛阳,又回洛阳。

这雨更甚为烦人,弄得浑身上下湿气腾腾,陆琦烦闷地摘了斗笠下来抹把脸,一个抬眸,整个人都霎时怔住。

不过也是——

陆琦倏尔回神,略略抬起手来,懒洋洋地遥遥行了个不规不矩的半礼,口中只淡淡道:“见过毓贵人。”

卫斐也只微微颔首,客客气气道:“陆大夫,又见面了。”

转头便状若不经意地吩咐宫人道:“陆大夫曾妙手治好小殿下,又于家妹有救命之恩,去,整置间单独的小殿来给陆大夫,再送些干净衣物吃食去,万不可慢怠了。”

陆琦眼眸微动,知道卫斐定然是看出来了。

待得将人一一安置好罢,卫斐便也不回东暖阁,主动上正殿求见。

裴辞见得她过来,略有惊讶,还未开口相问,便听得卫斐主动提道:“副都指挥使大人身后似乎是还跟着有侍从前来,嫔妾看那些人老的老、伤的伤,再继续淋着雨怕会有什么不好,便叫人先引到偏殿给安置下了。”

裴辞微微一愣,瞬息后骤然反应过来,蹙眉望向殿前跪着的项擎,错愕而又难言恼怒道:“朱泓默也跟着你一并进了宫来?”

项擎连忙叩首伏地,结结巴巴地答道:“正是如此,朱四公子现人就在殿外,恕微臣愚钝,朱四公子伤得厉害,西山大营又全是一群莽汉,军中大夫治些跌打损伤尚可,治起朱四公子的伤却是难……”

“朕想听你说的是这个么?”裴辞狠狠地一甩袖子,起身匆匆往外赶,满面怫然道,“既带了人进来,为何不在你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先告诉朕!”

项擎得了皇帝训斥,苦着张脸跟着起来,也不敢在皇帝气头上再开口说事,只垂头丧气地亦步亦趋跟着。

卫斐暗道这人做事顾头不顾尾,也只冷淡地与人微微颔首示意,便亦快步跟着先去见了昏死的朱四公子。

裴辞一看人还昏着,脸色霎时更不好了,转过身强忍着怒气叫张禄秘密去太医署请一位专擅此道的太医来,然后冷着脸正欲开口呵斥项擎行事不谨,外间便有人禀,道镇北侯府重小侯爷求见。

可以说,重熙的到来解救了项擎于水火之中,也让项副都指挥使不至于在下属们面前被皇帝教训得老脸全无。皇帝叫了项擎一并去正殿议事,剩下的侍从们又顶不得什么事,卫斐便主动请缨,留在这边看顾昏死过去的朱泓默一二。

裴辞当然不会反对。

皇帝走后,卫斐以病人需静养为名将项擎留下的兵将们一并全撵了出去,然后又等了半刻钟,以太医未至故,叫人去偏殿喊了身为大夫的陆琦过来。

眼下明德殿里兵荒马乱的,暂且没有人顾及到这边,陆琦进来,匆匆扫了床上一眼,确定朱泓默还昏死着没醒,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叮嘱卫斐道:“朱家的人死得不正常,这件事牵扯得非同小可,是一摊浑得不能再浑的污水,你可千万别趟进去。”

卫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淡淡瞥了眼陆琦复又整齐干净的一身,平静问道:“你怎么样?”

陆琦苍白着脸笑了笑,随口道:“无妨,离死还且远着。”

卫斐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人那般厉害,竟然还能伤得了你?”

——这话倒并不是说陆琦的武功就如何独步天下、世间难及了,主要是此人会医更擅毒,无论再厉害的对手,一个交手,或许未必能打得赢,但下个毒赶紧跑的余地总是有。

陆琦也愣住了。

须臾后,陆琦面色极其古怪地撇了下嘴,咕哝着飞快回了一句:“本来也不是伤。”

卫斐也愣住了。

片刻后,眉心蹙紧又放开,展开又拧起,好半天,才微微叹息道:“那可要叫人去弄些红糖水过来?”

陆琦黑着脸摇了摇头,敬谢不敏。

“是我闹笑话了,”卫斐无言道,“方才见你身形佝偻,还以为你是腰腹受伤,不欲叫人窥得……”

闹半天,竟然是小日子来了葵水。

陆琦微微摇了摇头。

卫斐骤然止声。

片刻后,张禄恭恭敬敬地在殿外禀告道:“娘娘,太医署的徐副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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