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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双姝(6/7)(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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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琅自小便一直觉得,李珩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狸奴,生来的猫儿瞳、猫儿身、猫儿心……是个老天爷故意留在她身边逗趣玩耍的小玩意。

事到如今,这只姓李名珩的小猫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瞬息就要暴起,狠狠咬住猎物的咽喉;又仿佛正在反复经历万箭穿心的痛楚,下一瞬息就要破碎成齑粉。

很莫名地,魏琅竟然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满足。

虽然心里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当望向李珩那一张仿佛被人揉皱、揉碎的眼睛时,魏琅心头除了久违的酸涩怜惜之外,竟然还又萌生了一股难以忽视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志得意满的,欢悦欣喜。

——那是一双怎样破碎的眼睛啊,不可置信、惊涛骇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和更加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非人痛哭……汹涌复杂的情绪如滚滚而来的洪流,一举冲破堤坝,凶猛地、混乱地、一股脑地从那破碎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淹没所有。

那洪流是如此的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倒是全然不顾它主人的脸面与死活。

李珩颤抖着唇,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调,颤声追问了第三遍:“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魏琅微微笑着,从容自若,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地向他介绍自己当下的新身份、新名头:“……在下崔佑安。”

“崔佑安,崔佑安……”李珩呆呆地重复了两遍这个他刚刚才从解仪嘴里听到的名字,神思恍惚,整个人似哭似笑,倒是潜意识还记得后退了一步,胡乱地扔开了手里的匕首。

李珩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剧痛,可眼睛里却明明并没有眼泪。

那些泪水,似乎早就在八年间的无数个无望的煎熬等待里流干了……只剩下被焚烧后的点点余烬,此刻仍抱着侥幸心理,徒劳地想要点燃起最后的一点火星。

李珩的世界里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万籁俱寂中,他只听到自己胸口那近乎于爆炸的鼓噪声,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李珩的耳膜上,直砸得他头昏脑胀、目眩神迷。

李珩知道自己当下应该再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好,总归是得要说句话,表现得体面一些,而不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可怜……可惜挣扎良久,李珩却也只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短促的“呵”。

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喉咙,也像是一个溺水多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救命的、却也是带着刺骨疼痛的气息。

痛入肺腑,痛彻心扉。

李珩死死地,贪婪地,同时又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魏琅……直看得魏琅忍不住心虚气短,莫名愧疚。

自知理亏的魏琅忍不住出言打破这凝窒的沉默,委婉道:“还不知阁下尊姓……?”

“崔佑安,崔佑安,”李珩并不理会魏琅的客套,只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而笑了。

李珩口中喃喃重复着,眼睛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更是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崔佑安……果然,你就是崔佑安啊!”

第7 石渠辩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那一天的最后,魏琅果然不负众望地迟到了……好在天禄阁本就是个打发时间的摸鱼去处,倒也无人在意。

作为补偿,在这深宫冷苑里寂寞无聊的“崔佑安”,收获了自己在这皇宫内苑里的第一个知交好友,“楚兄弟”。

“楚兄弟”年纪小,长得俏,爱撒娇,好黏人,他辩称是因为“崔佑安”与自己早逝八年的兄长容貌酷肖,故而自己才会在第一天二人初见时显得那般举止古怪、行为失措……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当真性情乖僻之徒,“楚兄弟”主动黏糊上来,成了魏琅在天禄阁无趣打卡生涯里的唯一点缀。

魏琅逗小猫逗得不亦乐乎,一时间甚至险些玩物丧志,差点误了自己来长安的正事。

也就是在昏昏然的乐不思蜀中,魏琅接到了穆蓉真千难万险地自独石城传到长安的密信。

“伊力健安”四个字简要表明了穆蓉真这段日子不眠不休救下的成果,剩下的内容里,十之八九的篇幅在洋洋洒洒地痛斥魏琅鲁莽行事、肆意妄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简要来说,就是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就擅自应下与河西谢蕴之的交易、偷偷跑到了长安城里。

魏琅一目十行地草草地掠过,并不意外,只是看到穆蓉真在最后一段草草交代完自己已经按照魏琅指示、在独石城完成布置,不日便将启程往长安赶来时,眉心狠狠地跳了一跳。

魏琅在怀朔与谢蕴之达成默契、决心来长安前,事先给阳和城、广灵川、新河口分别写了几封信,筹谋布置一番,好营造一种自己在北边练兵的假象,以蒙蔽宣同府那边的朔国公。

最后却是将这些信都临摹了誊本,由跟随自己一路“追”到怀朔的随从亲卫们带着,贴身带回了独石城去,嘱咐亲卫们务必亲手交给穆蓉真。

——其下之意,便是暗示穆蓉真守在独石城静观其变,万一自己前头的帽子戏法被朔国公察觉,好歹还有个留在独石城里穆蓉真可以帮自己演戏救急。

但显然,魏琅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孤身潜入长安城这件事惹恼了性情火爆的穆蓉真,对方并不打算搭理魏琅的第二手布置,主打一个“你既敢做初一、我便就干十五”,马上也要朝着长安城气势汹汹地进发了。

万幸,好在而今还有个重伤在场、命悬一线的伊力健拖着穆蓉真……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魏琅明白,自己必须要得赶在穆蓉真赶来长安之前动手。

山不就来,我便去就山……魏琅暗自忖度:既然女帝一心干晾着“崔佑安”,自己若是想要面圣,怕不得不要自力更生、自寻些风波事端出来了。

隔日,午后不久,魏琅还在天禄阁里苦大仇深地抄写宣同府新送来的近年边情汇编,石渠阁那边遥遥地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声,且愈来愈大。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天禄阁自然也不例外。

天禄阁内“卧虎藏龙”,被家里塞进来镀金的衙内遍地跑,一位诨名“萧叮当”的衙内(这位年轻郎官酷爱穿一身簇新的官袍,腰带上再同时挂好几块玉佩,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又恰好姓萧,故而同僚等皆暗自戏谑他为“萧叮当”)一听闻声响,当即一马当先放下了原先正装模作样在看的书,面上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萧叮当”整个人像是被人声给点亮了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豁,这就辩上了?走,走走,快走,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去。”

喜欢看热闹大抵是周人的天性,天禄阁内的郎官们或跃跃欲试、或矜持一二的,倒也都跟着陆陆续续起了身。

“萧叮当”人都走出去了大半,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一般,还特意绕回来看看仍在抄书的魏琅,盛情相邀道:“崔郎中不去吗?我听闻今日石渠阁请了不少名家大儒来辩《汉书·匈奴传》,你不是最爱看边塞书的吗?”

魏琅的笔尖微微一顿。

魏琅当即意识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块“枕头”来了。

“去,”魏琅果断放下笔,朝着主动给自己递台阶的“萧叮当”展露出到天禄阁来的第一个微笑,“萧郎中盛情相邀,崔某怎敢相拒。”

迎着魏琅毫不吝啬的笑脸,“萧叮当”竟不自觉地耳根微微一红,狼狈地咳嗽两声,目光从魏琅脸上移开,还特意端端正正地站定了,专程等着魏琅跟过来。

待到石渠阁,方知他们已经算是很坐得住了。

——此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围了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想目睹石渠阁明经盛宴的太学生们,人头攒动、衣衫摩挲,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好在今日魏琅是跟着“萧叮当”这世家子来的,对方靠着刷脸与左一句“乐兄”、右一声“刘姊”的……竟然就这么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了一条通路来。

“萧叮当”在前面开路,还时不时惦记着回头确认一眼魏琅是否还跟着,活像只操心护崽的老母鸡。

待稍稍挤进里面,方见石渠阁正堂上有两排人相对而坐,中间正燃着一炉香,香烟袅袅,在堂上盘旋,将那些辩者们的面容都隐约蒙上了一层薄纱。

“萧叮当”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竟似是莫名亢奋,被人群挤着步履踉跄,还有闲情附在魏琅耳边,絮絮叨叨给她解释道:“崔兄,你怕是还不知道,今日的辩题是《汉书·匈奴传》中‘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一句……”

“主辩的是国子监的两位博士,一男一女,男的那位是……,女的那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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