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军见过戚寒舟多次利用西蜀地形转运粮草,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对梁州不熟悉?
他是营帐内最年轻的将领,他的兵仅有轻衣卫与锦衣卫,但这段时间并肩作战里,营帐内的将领信得过他的能力。可他目前掌握着整个西蜀朝廷军的辎重粮草,锦衣卫跟轻衣卫都听他命令,若他出事,问题就大了。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各位留意一点。”
戚寒舟未等他们商议出结果,他低声说着几句,朝廷军将领们脸色这才彻底变了。
“将军,梁州叛军袭击东营!”营帐外有人来报。
所有人看向陆将军,陆将军最后颔首看向戚寒舟:“听他的。”
朝廷军三大营出兵应战,这消息传到梁州城内,梁州叛军们都知道,朝廷军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骚扰,朝廷军再不应战,只会徒劳消耗粮草,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就更大。
听说朝廷军出动一万精兵袭击梁州南门点,所有老将看向梁州守将裴易,裴易已见年迈,但他受过伤,如今的身体已经不便上阵沙敌,只能留守梁州城内。
这次梁州叛军就是他集结起来,对于朝廷军很多情报,都是裴易带来的。在众人眼里,裴易年轻时随帝北正征,对朝廷军了解甚多,攸州平原时就是他带兵重创陆家军。
梁州南门往外能入山林偷袭朝廷军,同样的,朝廷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突破梁州防守。裴易立刻分兵,“得把朝廷军这一万精兵吃下。”
梁州老兵们都知道,朝廷军能打梁州就外面那些人,一旦重创这一万精兵,那朝廷军只能退兵。领命后他们全都走了出去,没过多久,费询从军账外走进来,见到裴易坐着:“这些年,这群兵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对面是戚寒舟,你不怕吗?”
裴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当年满城都没找到他,裴追云把他护到最后,让他苟活下来,他早该死在幽州城。”
“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他被我的兵吸引的同时,朝廷军现在的主营只有一万精兵。”
费询见状早有预料,“你准备了两手。”
梁州城的兵力恰好能分两手,兵力的优势,他当然要利用到底。
“当年平南王妃救命之恩,没杀了戚慎的儿子,委实让王妃失望。”裴易只能拄拐站起来,但如今也不迟,“做好准备,确定一万精兵都入了梁州南林,就别让他们出来。”
“你就不怕当年的事败露?”费询问。
裴易冷笑:“你觉得现在梁州军还会信朝廷吗?费先生,死人的仇恨比什么都重,朝廷军只要攻城,必杀梁州人,一条条人命累起来的血债,就跟当年幽州一样重。”
费询笑了笑,没说话地选择沉默。
裴易拄拐出去,费询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下:“是啊,人命比什么都重。”
梁州城外血火交锋,周清远皱眉看向裴易:“若梁州兵知道当年幽州城是他们守将开城门放北蛮人进去,导致满城被屠。而他们现今沦为你们的工具,被利用对付朝廷军。”
他问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到反噬吗?”
费询神情稍动,这样的手段,费家曾用在江南文人的身上。
世道越是艰辛,人就会拼命地想抓住唯一的慰藉,人心便可洞悉利用,愤怒是最容易煽动的情绪。梁州城绝对不能失守,一旦梁州失守,他们就会失去一半的西蜀,“这场战,很快就有人会宣扬出去,梁州成为西蜀前线,同时它也可成为其他西蜀驻军的愤怒源泉。”
周清远冷漠问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前朝余孽一直以来的手段吗?你们在江南名声狼藉,到这却能变成善人,实在微妙。”
“百姓只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的,我们在南境十几年的筹谋,为的便是今朝。”
费询说着,他们费家是江南百年望族,从前朝至今,一直扎根江南。
当年北蛮入侵,大渊先皇清扫胤朝皇室,本来他们费家也可成为徐家那般皇亲国戚,把控整个江南官场,甚至更远些,碰到京城那更高的权柄。
史书是胜者所写的,费家只会是从龙之功。
“这本该是大胤的天下,我们不过是想复辟我们的王朝而已,更何况,现在你与我同处一处,你不是想替你周家复仇吗?”费询面含笑意,语气循循善诱,“而且,方才裴易有句话说得对,人命一条条垒上来,战争爆发死伤,仇恨就会推着人走。最后就需要有人来救他们,那才是救世之人。”
周清远听到他这话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裴易能活到现在,他的作用也差不多到头了。”费询看向远处娴嫔所在的营帐,那位大人说要守住梁州,那梁州不仅要守住,还要成为他们直攻江陵关的理由,“梁州死一两个人不过分,既然是梁州南山,山里着火多容易啊。”
周清远脸色微动,费询居然还准备后手,他将所有人利用在内,很有可能要放火烧南山!而且这场火,很有可能会推到朝廷军身上……
费询准备了后手,这次的朝廷军,注定成为他们棋盘上的棋子。“别急,未必到那个时候,得等部分梁州军撤出来,这么多兵,还有用处,不能一下损失太多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间一声兵哨陡然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未知的号角!
费询脸色骤变看向南山的方向,他快步走出营帐,随机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号角是哪里吹的!?”
“不是我们营内,裴将军也在问。”士兵脸色焦急。
城外出现未知的号角,并且就在南山内!
这次是夜间进攻,他们进攻基本上全靠号角兵哨以及梁州城内的烽火传达战令,而此时吹起的号角,就是他们梁州军自己的号角命令,可这并不是他们吹的!这混乱的军令竟然在南山内传开了!
裴易匆匆赶来,他听得出这战令的问题,是轻衣卫!
轻衣卫是北境最擅长隐蔽的军营,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将梁州交战间用到的兵哨指令记下来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弄清楚这些号角哨令的真实意义,他只需要足够多,在山林里本来就难以辨别彼此的存在,模仿出令只要足够真,那么被轻衣卫引进山的将士,短时间内就无法分别出真正的指令。
梁州的军队都是从各地而来,真正的梁州军一下就能听出真假,可其他聚集来的军队需要判断,大多数都是听主将的命令。眼下南山内出现这等号角,会混乱军令,错失良机,戚寒舟在混乱他们的传讯系统。
声音四面八方,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斥候与传令兵都无法第一时间判别是不是梁州城内出现的号角。
裴易知道朝廷军中擅长地形的人,混淆号角只是其一,真正的人恐怕目的在南山!他拄着拐正欲跟上,却在这时候听到急报:“裴将军,朝廷军的营地扑空,他们的人全都不见了!”
朝廷军竟然舍弃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外防线,转而全部人从梁州南山进攻!
“我们的兵进了南山后没动静了。”
他们想困住进南山的朝廷军,现在反过来被他们算计,进山的人恐怕被困着出不来了。
进山围堵的人不少于两万兵,若是反被朝廷军反将,那梁州的战力直接折损一半。而他们还有一半兵力被调到朝廷军前线扑了个空,现今梁州南城门,兵力空悬!
裴易顾不得别,他丢下拐杖,拉过一匹马,纵身上马:“守南门!”
费询疾退数步,退到娴嫔的帐内:“朝廷军到城门了。”
华贵雍容的女子已经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她微微摆手:“去南山的人安排了吗?”
梁州南山内,一支秘密行动的小兵潜入进山,在见到梁州城内亮起了一记信号弹时。为首的人立刻挥手下令,“大人有令,这山中一个人都不能留——”
话音未落,密林中一道箭矢掠过,径直取走了下令之人的性命。
隐藏在南山林中朝廷精兵顿然而出,立刻擒下这伙鬼鬼祟祟之徒。
这时,带队的朝廷军注意到山间另一面似乎有动静,意识到今夜竟然起了风。起风,意味着他们防守的地方就不仅仅眼前这一处,很有可能顺着风向的山下之处,还有梁州叛军的点火人!
“糟了!”陆家军一将领意识到问题,戚少将军让他们提防烧山人,可他们没想到今夜的风竟然来得这么不合时宜,“千万别有人——”
话音未落,高处山间似乎出现了人影。
密林间另一方向而来的几千精兵涌入林间,几乎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高处,那漏网的梁州叛军所在地,亮起了林间疾行的火折子!一眼望去,竟然有上千个身影!
陆家军一惊,哪来的人!
熟悉间,他们看到了朝廷军的旗帜一晃而过。
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朝廷军!
叶玄七领命阻截下烧山者,将那火折子全部消灭,才胆战心惊地往后看。后方是赶来的朝廷军,一众朝廷军没想到还能在这南山中见到友军,但他们很快就看到朝廷军护在中间的那人,“太子殿下!”
应浮昇骑着马,身边是一路带路走小路的吴老。这位梁州老军医对梁州南山内的地形无比熟悉,在入夜前一刻就告诉他们今夜可能起风,这才让他们有机会阻挡朝廷暗党试图烧山!
几个烧山士兵被扒开衣领,陈序秋急忙赶上看到其身上的前朝图腾,“殿下,是死士!”
前朝死士会出现,那梁州城内就还有其他人。
应浮昇拉住缰绳,回身看向南山深处,据吴老所说,那里面有个地形险峻的山谷,因极其险峻,只有少数采药的当地人才会注意到。
他们来时注意到,那片山谷的方向,聚集了人声。
那些梁州叛军,被朝廷军困在了深山里,戚寒舟他们想用最少的伤亡拿下梁州。
南山之下,远处夜间的梁州城灯火通明,无数士兵涌动。
而在离南山最近的城门下,朝廷军已经兵临城下,逼近梁州城了。
看不清人,但他知道,戚寒舟必然在那。
他会拿下梁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