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一位宫人低头离去,他快步走到坤宁宫内。
萧砚面圣的事由他细细报之,徐皇后坐于镜前,她白发披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萧家人很聪明,已经查到阮家身上,必要时可以将娴嫔推到他面前。”
宫人一顿,“自江南出事后,这两日二皇子入宫次数多了。当年阁老留下的卷宗密信若为真,那二皇子当真是……”
徐皇后目光掠来,宫人立刻住口。
“将此信送去江南,叮嘱晏……”
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正欲交给宫人,话到时忽然停住。
如今送信,不过是徒增担心,况且那孩子不知道。
宫人:“娘娘?”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抬首看向高处月明。
江南,也是这般月明光景吗?
……
江南入春后风景宜人,应浮昇病了几日,萧御史都没敢上门拜访,直到听闻他烧彻底退了,才哼哧哼哧地从应天府赶到淮州来。
一进门就看到王观致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过来,就是撅着一张臭脸,不知道是谁欠他银子,看见萧御史时更是眉头紧皱,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谁得罪他了?”萧御史小声问旁人。
其他人摇了摇头,只有颂安提醒:“前日锦王来了,昨日是张大人来了……王大人特意挑的今天过来。”
萧御史:“……”
被他赶上了是吧。
应浮昇的轮椅在锦王府出事那天就坏了,坏就坏了,反正他也没离开院子,轮椅不过掩人耳目,可王大人不这么觉得,那日从锦王府离开后他收到晏王身边颂安公公特意送来的两个老茶饼,隔天就坐不住开始给殿下打造新轮椅。
若不是此地是锦王府,他可能就带人上来把门槛都推平了。
门槛还没推平,来的人估计要把门槛踏平了。
江南官场想见应浮昇的人不少,心里有鬼的,有心投诚的,来打探情况的络绎不绝。尤其是不久前,急报到京城后,京城那边对陈老将军擅动之举没有怪罪,反倒是大赏特赏,这次淮州城有功之臣,都有重赏。
皇帝想整治江南的心人人可见,且这次民心都在江南清官上。
应浮昇见到两人结伴进来时有些意外,这次颂安已经送上来两杯茶,没让这二位站着不动。见到王观致送来的轮椅时,他神情稍动:“谢过王大人。”
“殿下若有其他需要,遣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王观致受宠若惊接过茶盏,放下后起身道:“淮州几地,下官熟悉,能为殿下效劳。”
萧御史等到王观致与应浮昇寒暄完才开口,他这次过来是把江南官场的琐事带过来的,张无庸这半月来,已经下狱了数位官员,其中不少都是先前与费家有过关联的人,顺带送来几份抄录的卷宗。
“这东西给我看不好吧?”应浮昇问。
萧御史道:“是张大人让送过来的,朝中有风声传来,说是陛下允许殿下代为监管江南官场的自查。”
钦差还没来,但是江南哪没有朝中的人脉。
从大赏开始,皇帝的态度已经默许了晏王的行为,张无庸审时度势,明白若不想让江南爆发内乱,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得跟朝廷态度一致。所以这点上,张无庸表现得非常爽快,没有像先前那般遮遮掩掩。
应浮昇想到昨日张无庸来时的态度,这件事他没亲自说,反而交由萧御史来游说,由此可见这位应天府治中,也是个人精。
他看得出,张无庸的态度其实代表了江南官场的立场。
禀告了半炷香,屋外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应浮昇见到戚寒舟过来,远处纪无名与他分别,停在了院落门口。纪无名这几日与锦王走得很近,似乎跟戚寒舟有要事在查,神神秘秘。
萧御史见戚寒舟来,忙拉起王观致:“剩下的事,下官之后再过来。”
王观致茶还没喝完,就被人拽起来,但见是锦衣卫过来,只能先前告退。两人与戚寒舟擦肩而过,戚寒舟看向屋里坐着的人。
少年面色少了几分苍白,抬眼看来时,光影间映得瞳孔里熠熠生辉。
戚寒舟不禁停住脚步,便听到他说——
“推我出去走走吧。”应浮昇道:“不然吴老又要唠叨。”
先前在江陵时,吴老关注他身体,但没到事事嘱咐的地步。但这段时间他退烧后,吴老白日里总要盯着他出去走几步路,说老坐着不好。应浮昇病后不太爱动,但他拗不过吴老跟陈序秋,只能在院里里来回踱步。
颂安过来要帮忙,戚寒舟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轮椅拎过门槛。
他吩咐颂安去备药,推着应浮昇到院外走走。
“过几日,我回京一趟。”戚寒舟道。
迎面的风吹来,应浮昇仰头看他,“那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特令,应浮昇是不会回京的。
但锦衣卫是皇帝身边亲卫,眼下江南的事,不可能让两个指挥使都留在这边。
“你希望我回来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皱眉,他过了会才说:“纪无名重伤,以他的伤势不便再出生入死,我父皇大概会留下他,但西蜀秦王那边涉及到的是军饷案的军饷,以及江南送给他的粮草,有兵有粮,我父皇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风景,接着说道:“你只要禀告这件事,我父皇能选的人选就有限。”
戚寒舟低头,听着对方一句两句的出谋划策,仿佛是在教他如何在皇帝面前的表现。
但话中,透露着江南的局势。
岑安侯跟他背后的势力没动,淮州城的事让他有一条退路,但火烧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他跟费家的联系可不是轻而易举能遮掩,现如今他们都没发现费询是如何逃过官府的追捕销声匿迹,唯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特意给他准备的退路。
“岑安侯跟秦王有勾结,只要钦差下来一查,查出来就是时间问题。”
那到时候,就是岑安侯的死线,应浮昇说道:“不超出两个月,他们必然有后续动作。”
戚寒舟看着他,这几天应浮昇没有出现梦魇的情况,仿佛那次走神只是精神不济。
但戚寒舟依旧记得他睡梦中曾说的胡话,徐家、北境甚至其他地方,仿佛在他眼里,一切事情的发展皆有另外一种可能,且那个可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思虑如此之重,是不是他所想所设的结果,在他的梦魇中有另外一个极端的可能。
“戚寒舟。”应浮昇问。
戚寒舟回神,高处花朵随风落下,落在二人身上。
锦王府内花团锦簇,尤见芬芳,他伸手拿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应浮昇转身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在听,唯独没有对他摘花的行为感觉到逾越。
很久之前,应浮昇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怎么?”应浮昇见他手里拿着的花瓣。
戚寒舟将花瓣纳入掌心,“你想要先手?还是怀疑秦王?”
“我在想幕后之人是谁。”应浮昇轻声道。
提到幕后之人,二人为此筹谋数年,从京中一步步到如今,就是想知道推动这一切的前朝余孽是谁,这南境一地,是何人煽动内乱,又是何人躲在暗处。
若按锦王所说,岑安侯背后的势力为西蜀秦王,有些事情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推理清楚,为何废太子案军饷到了这两地就销声匿迹,因为秦王之能,势力网一手遮天,朝廷派多少人下来都查不出问题所在。
“西蜀之地是养兵之地,”戚寒舟比他能看更清楚,若秦王在西蜀深山从藏兵,若无内线,很难去查清楚其中端倪,“先帝还在时,秦王是最先被派到西蜀封王的人,他的势力也是在南境扎根最深。”
戚寒舟没说错,在没来南境之前,势力最广且最可疑的两位王侯就是秦王跟锦王。
如今锦王可以排除嫌疑,最大的可能就只会落在秦王身上,况且还有明显的证据指向西蜀与江南关系密切,秦王干涉江南政权。
幕后之人,最有可能就是秦王。
“费家发展深扎在江南之地,门生数多,可不是几年能成的。”应浮昇从那日与锦王交谈完就一直在想,若真是如此,那说明江南的王侯早就跟秦王勾结,以他们渗透京城的能力,江南应该早就是秦王的一言堂。
可到这几年,锦王才失去对江南官场的平衡的把控……
“我在想,若是江南雪灾后,秦王才入局江南呢?”
那在秦王之前,谁在支持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