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颂安走进来时,见到榻上人睁开眼睛,顿然顾不得别的,忙转身往外喊:“六殿下醒了!!!”
他这辈子恐怕都没跑这么快过,声音落下时这两月几乎要窝居万春殿的太医们一下激灵起来,差点连药箱都忘记拿,忙冲进殿内。
榻上的人睁着眼睛,他似乎有些没回过神来,眼睛盯着照进屋内的暖阳上。直至太医的呼唤,他才从漫长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看向来人。
“快去通知陛下!”
“还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嘈杂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应浮昇能感觉到身体的僵硬,等面前聚集了人,他浑噩的大脑才缓慢地转过来。他只记得最后在北山营帐中的境况,想到那尚未完成的布局,他微微张开想唤来颂安,一开口声音极哑,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殿下,先别说话。”
“拿点水来给殿下润润嗓子……醒了是好事啊好事!”
应浮昇谨慎地看向颂安,对面前的情况恍然未觉。
他不是在北山猎场吗,何时回到了万春殿?
“殿下,如今四月了。”颂安提醒道。
四月?
应浮昇怔住了。
太医们忙给六皇子检查身体,这段时间来,珍贵的药材拔毒丹等都源源不断地送进万春殿,然而六皇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再好的药进了他那身体,缝缝补补都未能补齐那亏空。褚太医几乎是耗尽毕生绝学在救人,幸好还有对毒物了解的陈姑娘,昏迷不醒时宫内都差点以为要准备丧事,好在六殿下有吉人之相,总算醒了!
应浮昇被颂安扶着坐起来,目前情况出乎他的意料,北山猎场后来怎样,戚寒舟有没有将事情收尾,沈长存他们处理后续了吗?
他脑海下意识地思考,猝然的疼痛剥夺他的思绪,他的脸色一下苍白。
钝痛断断续续的,让他无力集中精神思考。
太后赶来时就见到少年面色苍白,比起这段时间来不省人事,如今人能坐起来于她而言已然是幸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在她身后,还有一人。
来人一身素衣,头发苍白,站在门前踌躇,半天都没进来。
那是徐皇后。
太后见到是她,微微让开榻前的路,让她往前几步。她似乎跑得很急,到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只是临近榻前,她却似有怯意,不敢靠近。
应浮昇注意到她原先的青丝已成白发。
徐皇后看着眼前的孩子,少年昏睡多日,面色还是毫无血气,但比起这段时间来毫无回应的卧榻不醒,他眼睛会动,有力气看他,就仿佛真正地从鬼门关回来。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情难自禁地靠近,伸手去触碰少年的手。
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徐皇后身上是惯有的香火气,应浮昇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苍白干净,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这种陌生的接触让他无所适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退却。
指尖的颤动像是一种疏离,徐皇后察觉到应浮昇的退却,她默默地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太医,太医他怎样了?”
少年静静地坐着,周围人都没说话。换子这种惊骇的秘闻,没有皇帝准许无人敢说,六皇子似乎没想到徐皇后会在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靠近,那瞬间的失措落在他人眼里变成一种对未知的茫然。
应浮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与徐家几乎成了对立。
于情于理,徐皇后不会出现在这,应浮昇不自知地开始思考,忽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先前被徐皇后的触碰的地方还停留着微弱的触感,有什么事情失控了吗?
八皇子应该没有出事,以皇帝的能力会发现废太子那边的端倪,戚寒舟做到哪一步?北山猎场一事他确实冒进了,因确定幕后人对八皇子的重视而忽视箭毒的可能性,这确实不妥,很容易会让他已有的优势变成劣势。
应浮昇不得不猜想幕后人设局的可能性。
徐家根是烂的,这么多年的财权交易,清流表面,若是皇帝查出废太子与前朝勾结的事,就凭这事,徐家就无翻身可能。如此一来,废徐家是必须,但以皇帝对徐家势力的看重,他会留住徐皇后与八皇子,以稳定部分朝纲。
应浮昇额间止不住抽疼,他抬头去看徐皇后。
见到对方通红的眼睛,他的思考忽然间停住了。
旁人递来热巾。
“我来吧。”徐皇后接过手,她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轻轻替他擦拭着。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一点点擦拭过时,像是刮着皮肉,一点点地让他感觉到陌生。这种陌生的关心,让他想到一个可能——她知道了。
在北山。
两世的时间太久了,前世他得知真相千辛万苦往坤宁宫递信了无回应,满朝沸沸扬扬的言论徐家的不作为,她听到与否都已是无法求证的事。应浮昇知道霜月在侧,有些事并非她能左右,换子从始至终她是一个受害者。
只是这些阴差阳错,但她的漠视与冷漠,数次而后的失望,徐家的立场……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他设计徐家如此,造就现在似是而非的局面。
应浮昇对这样的接触感觉到陌生。
他不理解。
徐皇后擦拭完才将东西递给宫人,太医还在查看他的状况,他配合地顺从太医检查,直至初醒的疲倦涌来,他悄悄合上眼睛。
“没事,让殿下休息吧,”陈序秋道:“能醒来,就会好转。”
六皇子醒过来的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特意过来一趟,到时应浮昇已经因为疲倦昏睡过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到徐皇后在旁站着,“去歇着吧,你也很久没合眼了。”
徐皇后被人扶着才能站起来,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送她出来,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六殿下刚到慈宁宫的时候,宫人布一床暖榻,他都会看许久。”
“太后送殿下东西,殿下总会百般地还回来。”
就仿佛对这一切无所适从,没办法很坦然地接受别人顺理成章的关心。
徐皇后神情恍惚,她想到那孩子初醒时的排斥。
宁妃既然知道应浮昇真正的身份,那么这些年来她真正教养或者关心过这孩子几分,连毒害孩子这种恶事都做得出来,那她的孩子在宁妃膝下经历了多少。徐皇后在这数日的夜间每逢想起此事,就是难以控制的揪心疼痛。
她不敢去想,那是无尽的愧疚。
她的孩子几乎是在噩梦中长大,无人疼爱护持,就这么艰难地长大了。
长大了……徐皇后几乎要站不住。
宫女扶着她站起来,徐皇后说着没事,她回头时看到那孩子已经重新入眠,她强迫自己不再往回看,“我没事。”
她想到皇帝方才的眼神。
皇帝对徐家的清算,她的父亲在诏狱时日已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徐家与前朝奸细有太多说不出的账,她曾为了废太子所做的一切,她心知肚明,东宫的账是其一,可徐家背后有多少个河水坡?
若没有徐家,以太后对他的爱护,他将是万春殿的小殿下。
就算无缘大统,能得皇帝与太后对他的喜爱,往后他会顺顺遂遂。
可如果她认了这孩子。
徐家甚至是其他文臣,会如若抓住救命稻草就抓着他,就像先前利用小八那般,他会再次地卷入这朝中风波,这一次他能从鬼门关回来,那下次呢?
徐皇后勉强站稳,她对这阴差阳错有说不出恨,可她知道越是这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更重要:“这么多年我没为他做过什么,这时候,我不能让徐家拖累他。”
六皇子醒的消息传遍朝野,朝间不少官员因此松了口气。
六皇子出事以来,朝中动荡太久了,皇帝对徐家对废太子的清算几乎彻底,废太子也被押进诏狱,连别宫软禁的机会也无,随着帝王的大刀阔斧,朝间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