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开春,将士祠立,戚家军启程回北境。
皇帝特立践行宴,封戚将军戚慎为北境统帅,为数万边境军送行。
将士祠立于护国寺附近,皇恩浩荡,以太后为首一众皇子嫔妃及大臣亲眷将前往护国寺祈福安康,为万千英魂引路归家。恰逢此时,太子却因犯事禁足,连将士祠祈福一事也不允外出,原东宫差事被帝王指认由大皇子负责。
大皇子出宫建府已有几年,在朝中更是颇有建树,事一经手就办得妥当,颇得贤名。
皇家车舆立于皇城门口,各宫嫔妃皇子已然到了。
应浮昇到时,远远就看到宁妃的车架在前,他行至宁妃面前,“母妃。”
宁妃对应浮昇的请安态度平平,碍于在人前不得不做足功夫,只是在看到应浮昇有单独的马车时,眼中多了几分恨意。
应浮昇自宫宴皇子席后,出行一律按皇子份例来行,有单独的马车。反倒是她的皇儿,因犯了点小错被禁足,连祈福这种大事都不得外出,宁妃掐着手心,余光不住往徐皇后车架看,直至确定无东宫的马车,才彻底死了心。
她转身上车,徒留应浮昇一人站着。
旁边有不少人往这看,碧珠道:“娘娘最近心神不安,身体不适,殿下常居慈宁宫,与娘娘到底生分了些。”
说完,又道:“天冷,殿下莫着凉了,回去吧。”
话里话外另有其意,怪应浮昇没有孝心,一直没回未央宫。四周旁人看过来,见六皇子驻足车前,颇有微词,应浮昇微微垂眼,车厢那已经落下车帘。
“宁妃这是……?”
“六皇子在慈宁宫那么久,听闻宁妃都病了几日了。”
六皇子在慈宁宫养病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周围人看过来,不由看向六殿下。这段时间来宫中传言宁妃告病,六皇子却未能伺候榻前,今天车前一见,传言看来不假。四周低声议论,而六皇子在车前行礼请过安,苍白脸色上掠过一丝疲惫,驻足半会才转身回去皇子车舆。
行至车舆前,应浮昇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不少人眼中颇具试探。
太子出事,颂安传信回未央宫后,宁妃就告病。与近日宫中发生种种颇为巧合,宁妃的打算应浮昇清楚得很,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比宁妃更懂,也更有耐心。
应浮昇无视着他人的目光,兀自上车,刚进时注意到车中特意放置了碳炉。
负责驾车的宫人见到应浮昇忙躬身问候,“殿下,若是天冷,吩咐便是。”
沈长存被降职到太仆寺少卿,出行的车舆在他的职责范围,应浮昇不难猜出这是谁人准备。
“沈大人有心了。”应浮昇道。
车夫:“殿下,这是应该的。”
皇子车舆在前,应浮昇令颂安燃了碳炉,出宫的次数甚少,途经街巷时他注意到沿街热闹,微微留神。
颂安却只看着窗外,“殿下,外边好生热闹。”
“戚慎启程回北境,热闹是当然的,他回北境,大渊如立铁壁。”应浮昇靠在窗沿,余光稍作停留,确实热闹……戚慎这次启程回北境,至少能护大渊数年安定。
前世戚慎从始至终是皇家的刀,直至父皇病重,朝中内患,新皇上任。
那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援手的,就是戚家。
若一切按前世发展走,戚慎离京,那戚寒舟就该任锦衣卫了。从先帝开始到他父皇,戚家效忠的对象永远只有皇权,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新皇。新皇上任时,戚家并没有效忠,而带头忤逆者就是戚寒舟。
戚家为天子心腹,戚慎之威临于戚家军之上,可以说是整个戚家的主心骨,而作为戚慎独子,戚寒舟此人很难参透。他少年成名却不入边境建功立业,留任京城屈居锦衣卫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可应浮昇知道,不过几年,整个锦衣卫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更是后世切向新皇的利刃。
此时的戚寒舟还未成长至后世城府深沉,可两次见面,应浮昇就知道,那人已经盯上他了。
一如前世那样,狗鼻子……也是皇家最有用的刀。
应浮昇不由张开手,垂眼间神色莫辨。
思绪间,皇家的仪仗已行至护国寺。
应浮昇下车时迎面的凉气吹得他困意稍减,颂安忙给他递上手炉。
祈福上香,他们这次需要在这待两日。
刚下车架,身周就走来一人,七皇子今日着装稍微素雅,自从演武场惊马后他身上就很少穿戴明晃的饰件,他难得朝应浮昇颔首,言罢走去远处。
大皇子车舆就在前面,近日太子禁足,大皇子表现出众,云家在朝间大有不同。七皇子也是如此,他与大皇子乃是亲兄弟,关系紧密甚多。云贵妃下了车架,两位皇子守于车前,应浮昇转身正欲走去宁妃那,却见碧珠已经扶着宁妃走远了。
颂安道:“奴本想过去,碧珠姐姐就带着娘娘先走了,说娘娘身体不适。”
应浮昇屈指,佯装轻咳,无视着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带着颂安往前走了。
礼部筹办将士祠,护国寺众僧超度,太后皇后为首,往后是皇子嫔妃,朝臣亲眷依次上香祈福。
颂安第一次来此,一路上谨慎得很,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对应浮昇更是处处周到,他与寺中僧人打探药房所在,准备去给应浮昇煎药。
他一走,应浮昇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他只坐半会,便兀自往外走。
护国寺建寺多年,又居于京郊山林,几代皇家修缮。
后山偏僻,身着僧服的老者站在那,周边鸟雀停留,更有几只野猴。
应浮昇见几只野猴无半点顽性,反倒在住持手下安静吃食,碗中仅有些许谷物。他闲来无事站着看了许久,而那位住持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
“山间生灵众多,平日饿了便会来寺里讨食。”
住持朝应浮昇微微拱手,将那朴素的碗往前递,“六殿下,不若试试?”
被认出来,应浮昇稍作停留,很快走到他身边,从住持手中接过钵碗,择取几颗谷粒,诱得鸟雀停在臂上。住持波澜不惊,见应浮昇喂食之举娴熟,静候在旁。
见着少年安静喂食,张开的手就那么放着,等着鸟雀一点点食完,身形半点未动。钵内食物减少,等东西喂完了,住持才道:“殿下是良善之人。”
应浮昇看着小小的鸟雀,无半点张牙舞爪,喂食的兴趣淡了:“良善说不上,只是养过一只隼。”
这时,天空落下几滴小雨。
应浮昇一顿,微微抬头。
“山中风重,雨露乃是常事,殿下这边请。”住持引路。
应浮昇穿过两道回廊,越过门槛时顿然停住脚步。
客堂里幽静,佛前香烟缭绕。观音像前,徐皇后双手合十,素衣铺地,垂首低眉皆是虔诚,贵为皇后,她身边无宫人伺候,案前香烛已灼烧过半,她已经来了很久。应浮昇驻足正欲转身,徐皇后却在此时望过来,看到应浮昇。
“皇后娘娘。”应浮昇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