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死时,他这位外祖已经成为三朝元老,当谋天下的老臣,新皇的心腹。
徐家选了新皇,那就是与他陌路。
“殿下。”沈云飞再喊。
应浮昇猝然回神,定神时眼前春雪消融,不是冷宫那片荒芜之地,“不上课,出来寻我作甚?”
“太傅散课了,陛下……没为难殿下吧?”沈云飞有些忐忑。
应浮昇闻言偏头,对沈云飞这问题感到疑惑:“你该问我,沈家如何了?”
“昨夜那把火,戚家已经知道了。”
沈云飞听到戚家骤然一凛,昨夜他前脚刚放火,就听到戚家军的动静,几乎是与他前后时间,戚家就注意到太仆寺。若非六殿下提醒他留后路,他险些没从戚寒舟的暗防里出来,“我被戚小将军发现了吗?”
听到沈云飞对戚寒舟如临大敌,应浮昇神色自然,轻笑道:“他那是狼鼻子,难防。我说的另外一点,只需让戚家知道有人放火,也有人要救你沈家,如此便可,无需深究。”
沈云飞看着面前身量不如他的六殿下,新岁伊始,再过生辰,六殿下不过十一。
可六殿下全无少年天真,连他父亲提及戚寒舟皆是忌惮,而在六殿下眼里仿佛对戚寒舟了解至深,竟用狼鼻子这种形容,那可是纵马可夺敌军统领首级的戚家少将军。
应浮昇看他,“想什么?”
心思被看破,沈云飞正欲解释,而应浮昇对他所思所想并不感兴趣,他看向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远去,简言说:“军饷案有结果了,接下来几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沈云飞听出话中的疏远,但他也知道现今彼此应该保持距离。
他只好告退,临走时见六皇子身边的宫人为他换了个手炉,稍稍走神……身子这么弱吗?
文华殿人散,颂安收拾完东西,为殿下换了个手炉,低声道:“方才碧珠来过。”
文华殿外各宫宫人来往,容易混杂眼线,陛下亲至那会,嫔妃们的眼线都到了。
事关皇帝太子,有些风声会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太子受罚一事,很快就会传开。”应浮昇握着手炉,视线落在其上,摩挲间寸寸热意涌到指尖,缓解了他身上寒意。他说完稍停,再开口时语气冷淡了几分:“你很久没给未央宫传消息了,她能忍一月半月,唯独忍不了这一件事。”
“记得,去时替我给她带些安神香。”
颂安闻言神情一震,见殿下目光冰冷,“奴马上去办。”
……
不过三刻,太子被罚的消息就传遍皇城,宫闱间消息涌动。
消息没传出多少,太子因何被罚不知,但偷听到消息的人传出,说皇帝大怒,还摔了太子的佩玉。
太子自立储来深受陛下厚爱,从未有过重罚,这次大罚,落在不少人眼中,简直是罕见之事。
而相比太子大罚,慈宁宫却收到陛下御赐的培元丹,陛下念六殿下体虚,特赐丹药。
赏罚传开,人人非议。
但很快,京中被另一件大案彻底搅乱!
京畿大火隔两日,轰动朝野的军饷案传出惊人消息。锦衣卫在起火的京畿厩舍中发现了大批混在储仓的未有归属的粮草,烧了大半,其中有些粮草混在杂物当中被烧破布袋……这些粮草为掩护,最惊人的是事后处理现场,竟然在厩舍下方发现一小部分被掩埋的官银。
那是尚未处理的饷银,被藏在厩舍不知多时,若非这场大火,竟无人知道还掩藏着官银。
而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死于街头,与他相关的官员皆被控制。
要知道在太仆寺查到官银乃是正常之事,毕竟此地马车来往天下各地,每日经手运输的粮饷数不胜数,但未归属的粮草与官银一露面,督查戚寒舟下令彻查所有太仆寺以及其下部门相关,惊人发现那批查而不见的军饷就藏在京畿各处,竟然连出京都没出过,掩人耳目藏到至今。
这消息一出,满朝皆惊,一连串官员牵扯其中。
帝王大怒,令锦衣卫彻查,而兵部侍郎沈长存洗去冤屈,因其举报有功,最后因失查等过错,从兵部侍郎降为太仆寺少卿,罚俸禄三月。
散朝后,荣公公三步并两步,赶上了远去的少年将军:“少将军留步,圣上有请。”
身周武将叔伯见状,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
戚寒舟与他人告辞,跟上荣公公。
“少将军初到朝中,军饷案就得以告破,为圣上解忧。”荣公公边走边道:“这次军饷案困扰陛下甚久,如今水落石出,足以告慰陈将军府上英灵。”
戚寒舟听到他话中言外之意:“为陛下解忧,是臣的荣幸。”
荣公公笑笑,见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一脸肃然,深知这次他行事如何雷厉风行,先是令戚家军威慑京郊驻军,再是深夜围困官员,颇有少年意气,“少将军与戚将军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提到戚慎,戚寒舟不由侧目。
而荣公公不再言语,乾清宫已经到了。
宫中,皇帝朝服未褪,案前奏折展开数份,“寒舟来了。”
戚寒舟身量见长,不过少年年纪,脸上已无稚嫩。
皇帝看着他长大,现如今见他长成这幅模样,眼中多有几分欣慰。
“你父亲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边境,如今战事已停,军饷案你办得不错,朕与你父亲商议过,锦衣卫副指挥使暂有空缺,留你下来历练。”皇帝说话时语气和缓,对戚寒舟的态度宛若待好友之子,见戚寒舟不语,他轻笑道:“怎么,还想回北境去?”
戚寒舟稍顿,“臣……”
“你自幼跟你父亲留在边境,在京中时日尚少,留你下来,也有你父亲的本意。”皇帝看他,翻开奏折的手停下,“戚家于皇家,乃是最趁手的兵刃,宝剑尚需磨砺数年,人也是如此。”
话点到即止,戚寒舟身形微微紧绷,明白皇帝话中深意。
……
戚寒舟出宫时,锦衣卫的腰牌已经到他手里,荣公公与其同行,直至其消失在皇城尽头。
见人走远,身边同行的太监道:“义父,您为何对戚少将军这么客气?”
“戚家人生来就是天子近臣,从先帝开始便是皇家一把刀。”荣公公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那可是从幽州城爬出来的恶鬼,莫看他年纪尚轻,四年前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能拖着他师兄的尸体从鬼城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