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别说朝臣, 便是周弘自己也是如此想的。
他脸上的笑容微变,却也不好再次反驳傅空青。
毕竟只有他这个皇帝身边的知心人最清楚,傅空青如今的重要性。
若非没有他几次的提议, 别说岭南, 关中,便是燕楚齐等地都会乱起来,也幸好傅空青的建议打击到了不少反叛军的势力,这才能让陛下有继续养尊处优的日子。
这样的人,周弘暂时还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这心里却也实在不爽。
这国师好端端的, 怎么就找起来他的麻烦了呢?
怎么不见他处理一下天天弹劾他妖言惑众的御史?真是晦气。
话虽如此,此时此刻, 文武百官倒也没人说话, 毕竟,有些人确实对国师不满,可这不代表他们对这群势大以后嚣张跋扈的内侍满意。
这会傅空青和周弘对立起来, 何尝不是众人喜闻乐见的好事。
眼看着结局如此定下, 王石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紫宸殿外,望着像是死狗一样被拖出来的王石,林相晚眨了眨眼睛, 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谁懂他前一秒还在担心王石出来坏事, 下一秒就看到对方被拖下去处理的惊讶。
这算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在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终于幸运了一次吗?
无论如何, 少了王石这个潜在威胁, 林相晚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现在就看傅芝和文兰那边的情况了。
紫宸殿内,嫔妃们欢聚一堂,眼看着百戏表演结束, 很快就到了众人贺寿送礼的时刻,妃子们连忙打起精神。
尚仪局的司赞已经拿出礼单,准备宣读命妇、嫔妃的贺词以及礼物。
傅芝和文兰品阶相当,此时坐在下首。
扫了神思不属,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呢喃什么的文兰一眼,傅芝嘴角勾起。
她刚才特意打点了一下,到时候宣读礼物的时候,自己的东西刚好在文兰前面。到时候万佛衣送出,再递上松鹤延年糕,等到文兰发现自己的礼物居然先被送出,到时候会有什么表情,傅芝可相当期待。
终于,焦急的等待中,司赞终于念到了二人的贺礼。
“美人傅芝,万佛衣一件,松鹤延年糕一盘。”
“美人文兰,《白鹤吟》一曲。”
随着司赞念完,立即便有宫人将万佛衣还有松鹤延年糕端了上来。云锦制成的万佛衣上宛若有霞光流动,亲手刺上去的经文甚至与衣服严丝合缝,仿佛完全融入,远远看去,恍若仙衣。
太后本就礼佛,见此唇边笑意更甚,身旁伺候的嬷嬷见状,出声说道:“将那松鹤延年糕和万佛衣一起送上来吧。”
本来松鹤延年糕一类的食物见多了,太后也不感兴趣,可这万佛衣实在讨老人家喜欢,便对这糕点也爱屋及乌起来。
可如此殊荣,傅芝却莫名有些忐忑。
笑容还在嘴角牵着,傅芝心里却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何文兰的礼物上没有松鹤延年糕?
而是所谓的《白鹤吟》?
《白鹤吟》也有鹤?莫非,那林双口中的“鹤”并非松鹤延年糕的“鹤”,而是《白鹤吟》的“鹤”?
不,不可能,一定不是的。
傅芝在心里不断自我安慰,试图以此缓解心底逐渐蔓延上来的不安。
而另一边,随着松鹤延年糕端上,文兰也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众目睽睽下,文兰手握琵琶坐下,内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最终还是听了林相晚的话,虽然很想要完整演奏乐曲,却还是没有这么做。
也不知道,一曲奏完,会有什么样一鸣惊人的结果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文兰轻轻拨动琵琶。
即便没有所谓的异象,《白鹤吟》也是一部极其好的作品,更何况它还从未在大梁公开,也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仅仅两句,不仅殿内,便是殿中饮酒奏乐的臣子都被吸引。
“这是何音,似从天上……”有人刚刚说话,便被同僚按住。
就连御座上的皇帝都抬手阻止了表演,静静同众人倾听起来。
似清泉流泻,如玉珠落盘,清润优雅,若天籁之音,曲动九霄,非人间之曲。
一曲完毕,有人终于出声:“妙,此音极妙!”
大家骤然被惊醒,抬眸看去,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在人前一向不如何交际的三皇子。众所周知,三皇子母亲为后宫之中的贤妃,贤妃一向性情柔顺,养出来的三皇子同样也是如此。
对于政事一向没有兴趣,只是醉情山水花鸟,只求日后做个闲散王爷。
若说政治打仗,三皇子可能没什么天赋,可对于诗词歌赋,乐理经文却是极为了解。能被他夸上一句妙极,可见刚才那音乐确实不错。
正回味着刚才那悠然乐声,却听外面有内侍跑来,慌乱喊道:“陛,陛下!天上有白鹤盘旋,经久不去!”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不已。
皇帝终于开口:“几只白鹤,有何惊讶?”皇宫里养了不少宠物,时常也有白鹤飞舞,孔雀漫步,这小太监的模样倒是太过夸张。
“并非几只白鹤,还有天降异象。”小太监指着紫宸殿外,出声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天降异象,又是为何?听到这话,便是皇帝也有了兴趣。
他搀扶着周弘起身,开口说道:“既如此,诸位便陪朕去看看,这异象究竟是何物?”
殿外,林相晚同其他等待的宫人一起抬头。
却见那天空本该存在的乌云被一扫而空,月光荡开暗色,几只白鹤于天际飞翔,它们姿态优美,并没有单单展示自己的身姿,反而随时切换姿态,仿若在进行一曲祝祷之舞。
而那明月便被白鹤围住,隐约间,似乎有玉树在其中摇摆,仿佛让人看到了传闻中的天上宫阙。
殿内众人踱步而出,同样看到了这等异象,皆是露出震惊之色。
这些人中,唯有一人视线从异象移开,向着站在宫人里的卓然身影看去。
月色下,林相晚抬起脸颊。月光莹润了他的面容,仿若在周身渡上一层银色,竟让傅空青觉得,比那所谓的天上宫阙还要好看一些。
注视到身上的视线太久,就连林相晚都注意到,趁着众人都被异象吸引,他抬眸看去,没有发现偷看他的人,反倒是和从天上收回视线的三皇子江衍对上目光。
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隔着朦胧的光线和人群,林相晚扭开了脑袋,倒是江衍神色一怔,由不得又往他身上看了一眼。可惜如今光线太过朦胧,他只能看到林相晚的身姿以及隐约模样,看不清楚真正样子。
恰在这时,有人开口。
“这,这是何物?白鹤为何会突然在天上盘旋?”
周弘却是聪明,当即笑着说道:“陛下,太后今日寿辰,便有这白鹤前来祝寿,这是喜兆啊,这不就说明陛下治理下,大梁海晏河清,四方太平,太后更是千秋绵延……”
一连串的吉祥话从他口中冒出,不止林相晚这个知道大梁结局的人咋舌,便是那本来震惊的大臣都有些心中生怒。
这些阉人就喜欢嘴上夸赞,向君王献媚。陛下多年不理朝政,外面乱成了一团,周弘也能脸大说出这种话来。
只是别说周弘的党羽,就算真是朝廷中不满周弘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晦气话。
一眼看去,竟是显得祥和不已。
老皇帝见此笑容越发喜悦,挥挥手说道;“去,请太后出来也看看这奇景。”
周弘身边的小太监立即向殿内跑去,笑着说道:“太后,陛下说了,外面有异象出现,想必是为您贺寿来的,让大家扶着您去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妃子命妇们,俱是好奇不已。
她们平日里与前朝的人自然是见都见不到的,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天生异象,老皇帝高兴,便是她们也被允许一同出去观看。
却见那殿中嫔妃相携而出,无论平时关系如何,此时倒也是其乐融融。
平日里朝臣们没机会接触到后宫,见此当即低下视线。只是那金吾卫中,有一人却紧握住腰侧的长剑,目光下意识想要向着那个方向看去,只是脑袋偏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待到众人抬头欣赏异象,他才微微偏头,向那人堆中扫了一眼,继而又快速移开。
这动作极快,若非他对面的林相晚无聊地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也没有捕捉到。
不过他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转而期待起了异象会带来的结果。
显而易见,这异象定然是文兰表演《白鹤吟》之后出现的,就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不过就算文兰错过了这个机会,也怪不到他的身上。
思索间,第一个开口的却是太后:“这白鹤来的奇异,莫非和刚才文美人的表演有关系?”
此言一出,众人也跟着回忆起来。
好像还真是如此。
最开始大家只是听到殿内有乐声传来,因着那音乐太过勾人,众人不自觉便被吸引。再后来就是乐声停下,白鹤出现。
猝不及防成为众人焦点,文兰霎时紧张起来,握着琵琶的手都开始抓紧,自谦说道:“臣妾只是为太后祝寿,这仙鹤真的出现,定然也是来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听到这话,皇帝和太后当然高兴,老皇帝直接开口:“你倒是嘴甜,行了,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你的一份赏赐。”
文兰一喜,连连谢恩。
这说话的功夫,天空的白鹤也终于散去。外面风凉,担心太后受寒,老皇帝便命众人有序回到殿内。
因着今天异象的影响,众人气氛也和谐了不少。要说唯一不高兴的,就要属傅芝了。
怎么会这样呢?
分明该是她大出风头,该是她获得嘉许才对,怎么这一切却落到了文兰的头上。
与此同时,她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若《白鹤吟》才是林相晚献出的东西,那么她拿到的松鹤延年糕又是什么?
傅芝惶恐抬起视线,不曾想太后的目光也落到了松鹤延年糕上面。
年纪大了,消化本来就不好,本来太后已经不准备吃太多的糕点,只是今日实在心情愉悦,便打算尝尝这非常衬景的松鹤延年糕。
嬷嬷最知她的心意,连忙拿起一块分开一半。给太后尝前,需得她试试有没有毒。
松软的糕点落入口中,甜香味蔓延开来,嬷嬷的脸色却是一变。
“放肆!”她瞬间放下手中的松鹤延年糕,继而将剩下一半捧起,忍着怒意说道,“太后,这糕点内放了芡实。”
此言一出,莫说太后身边的宫人,便是其他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向着傅芝赶去。
一直关注着上方的傅芝更是心里一跳,继而双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
芡实,太后对这东西过敏,吃了便会不舒服,更不要说一个老年人。这事在皇宫内不是秘密,偏偏傅芝还这么做,这和谋害太后有什么区别。
也难怪嬷嬷刚才神色大变。
傅芝也不是全然的蠢货,意识到自己被哄骗以后,连忙跪下说道:“太后,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绝无伤害您的心思啊!”
“那这松鹤延年糕又是怎么回事?傅氏,东西是你送上来的,难道还能是别人害你不成?”
“害我,对,就是害我!”傅芝理智已经被恐惧占领,突然扭头,恶鬼一样看着文兰,“是不是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你是故意联合那个奴才来害我是不是?”
这模样吓了文兰一跳,连连后退两步,不解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松鹤延年糕,你不要乱说?”
在场都是人精,自然能看出来文兰是真的不解。
更何况傅芝这意思本就耐人寻味。
许宝春没忍住说道:“姐姐这话的意思,是文姐姐将松鹤延年糕塞到你的手里,逼着你当做礼物送上来的,这未免也……太牵强了一点吧。”
按理说许宝春这时候没必要掺和,可谁让傅芝老爱找她麻烦,自然落井下石起来。
其他人也是点头表示赞同。
可看到她,傅芝却恨意更盛:“对,还有你,肯定也和你有关系,你,文兰,还有那个奴才一起联合起来欺负我!”
她恶狠狠地指着许宝春发泄,可这乱攀咬人的模样看起来和疯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许宝春最近正受宠,也不怕她,当即起身委屈哭诉道:“太后,臣妾对您敬仰无比,心中只有尊敬,哪还有那些害人的心思,我愿意接受审问,只愿您别误会臣妾。”
文兰反应过来,也连忙开口:“臣妾也愿意接受审查。”
两人俱是如此,越发显得傅芝不可理喻。更何况文兰今日表演还吸引来了异象,太后对她包容不已,如此一来,更是让傅芝面目可怖起来。
好心情被打扰,太后神色冷淡下来:“是非曲直,自有皇城卫处理,若是真有人逼你将那糕点亲手送到老身手中,他们也能调查出来,来人,将傅氏带下去吧。”
“喏。”女官们应声,继而走出几个身材高大一看就力气不凡的拖着傅芝离开。
“太后,臣妾冤枉啊,臣妾真的完全不知情——”傅芝哀嚎不已,可是无人理她。
说是由诏狱调查,可是太后这意思,其实也和给傅芝定性没有差别。
紫宸殿外,林相晚摸了摸越发冰冷的双手,思索着怎么还没出结果时,却看到两个女官已经拖着傅芝走了出来。
此时的傅美人哪还有之前嚣张跋扈?
本来齐整的发丝凌乱不已,脸上泪痕交错,甚至可以说到了涕泗横流的地步。林相晚却没有丝毫的怜悯,冷冷扫着这一幕。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求饶的傅芝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林相晚。
那本来在她面前头都不能抬起来的贱婢,此时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一刻,傅芝几乎是立即想通了。
没错,文兰也许不知情,许宝春也许同样不知情,可真正算计了她的,便是这个她一开始不放在眼里,如今却彻底将她毁了的奴才。
松鹤延年,松鹤延年,哪里是延年,分明是要她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