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最好能冻死他。
为省灯油,客栈长廊只零星悬着几盏昏黄油灯,光影昏蒙。徐坠玉跟在俞宁身后半步,步履沉缓。他掀起眼皮,望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心中涩意翻涌。
俞宁如今待他,竟已敷衍至此了么?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为他编就了。
累到睡着?恰好伏在奚珹身上?还被那样亲密地搂抱着?
是当他瞎了不成?
可他终究没有戳穿。他甚至有些惧怕去深究那可能的真相。若她说了真话,而那恰恰是他最不愿听到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他干脆闭了口,缄默着,维持着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师弟模样。
行至客房,俞宁推开屋门,正欲回身道别,却见徐坠玉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并无离去的意思。
“师姐。”徐坠玉立在门边,遮住了大半光线,“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方才真的累着了?还是有哪里不适?”他问得仔细,眼神专注地落在俞宁的脸上,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心绪。
“没事,只是有点乏。”俞宁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压力,“你也快回去休息罢。”
徐坠玉却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翳,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他似是在祈求,“让我替你按按头吧,好歹能松快些。见你这般倦怠,我心里……不好受。”
又是这种眼神,这种语调。俞宁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是真顶不住这一招。末了,她只好侧身让开:“……那就麻烦师弟了。”
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二人双双坐在榻上。徐坠玉净了手,指尖微凉,带着习剑之人特有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按上她的太阳穴,而后缓缓移至额角、耳后。
他的手法确实娴熟老道,按压的穴位再精准不过。若在平日里,俞宁或许会舒服得喟叹,可此刻,她却浑身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太近了,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却全然笼罩着她的存在感,令她如坐针毡。
恍惚间,她总感觉师尊在以很深很沉的眼神看着她,可经历了方才的误会,她再不敢胡乱揣测,只得僵着身子,乖乖地坐着。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渺茫的夏虫鸣叫。
这寂静令人心慌意乱。
俞宁试图找点话说,思绪乱飘间,她忽然想起来,在下界之前,她曾想过带着师尊去看看这烟火人间,看看市井繁华,看看众生百态,看看那些琐碎而真实的悲欢。
她总觉得,这广阔的、鲜活的、充满温度的人世,或许能像阳光融化坚冰一样,一点点化去师尊魂灵深处的阴霾,让他知晓,除却占有与执念,世间尚有更多美好与牵绊。
只是这念头被如其来的各种变故打断,渐次淡忘。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它却异常清晰地再度浮现。
或许……当真可以一试?
她依稀记得,近日,人界似乎有个热闹的“花火节”。极致的绚烂于夜空中轰然绽放,转瞬即逝,却震撼人心。那是属于所有人的、盛大而短暂的光华。
若带师尊去看看那样的景象呢?让他立于熙攘的人群之中,仰望漫天流火艳色,是否能在他被魔念盘踞的心窍间,撬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别的色彩?
俞宁的心跳快了几拍,生出一种混合着希冀与忐忑的冲动。
“……师弟。”她开口,打破漫长的沉寂。
徐坠玉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停留在她耳后的一处穴位,“嗯?师姐可是觉得力道重了?”
“不是。”俞宁摇头,“我方才忽然想起,好像快到人界的花火节了。听说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说完,屏息等待着回应。
身后,徐坠玉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花火节?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状似无意地问:“只有我们二人么?”
“对,”俞宁肯定道,语气柔和地像在安抚小孩子,“只有我们。”
——笨蛋师尊,因为只有你,需要被这万丈红尘好好暖一暖啊。
沉默蔓延了几息,就在俞宁以为徐坠玉不会回答,或者会冷漠拒绝时,她听到那熟悉的、带着点乖巧依赖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比刚才真切柔软了许多:“……想。”
他继续着按摩的动作,指尖的力道放得愈发轻柔。
“师姐愿意带我去的话,”他将脸稍稍靠近她披散着青丝的肩颈,像小猫一样,依恋地蹭了蹭她,“我很想去看看。”
第62章
翌日,俞宁去与奚珹作别。在寻他之前,她先找到了客栈的老板娘,赔付了昨夜坏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