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他又回到了显于众人面前的那副温光风霁月的模样。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白新霁对着地上那摊血肉轻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偏偏今夜,本宫需要见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挂着各式刑具,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足足竟有上千件之多。
“这些器具,我也记不大全,有许多都不知用法。”他随意地挑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走回刑架旁,蹲下身,很好脾气地开口:“所以,仁兄,你来帮它们开开刃罢。”
说着,他用刀尖轻轻将那人残破的衣袖从皮肉上剥离。
“你听说过凌迟么?”白新霁慢条斯理,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风月之事:“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却偏要让人活到最后一刀——那是门手艺活。”
刀尖贴上皮肤,缓缓下压。
“只可惜,本宫没那个耐心。”他手下微微用力,一片肉被生剔了下来,“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疼痛这东西啊,是有阈值的。”
鲜血涌出,地上的人猛烈抽搐起来。
“超过了那个阈值,人就麻木了。”白新霁将那片分离的皮肉随手丢开,刀尖转向另一处,“所以要让痛感起伏,有张有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说话间,又剔下三片。
“就像现在。”白新霁停了手,看着地上那人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身体,“你疼得快昏过去了,是不是?”
他忽然伸手,扣住对方的下颌,迫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转向自己。
“但你不能昏。”他轻声说,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赤红的丹药,强硬地塞进对方嘴里,“本宫准你昏了么?”
“你不许学她,她也是这般不听话。”白新霁颇为无奈地托着腮,蹙着眉,语气嗔怨,就要落泪:“但我也没办法,她又不像你,她啊,娇贵得紧,打不得、也骂不得。”
“不仅如此,我还要时刻哄着她,在她面前装样子。”
白新霁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啊,是很善良的人,如果被她瞧见了我现在的这副样子,那可真算完了。”
“不过呢,你死在我的手下,也不算冤枉。你抛弃妻女,终日流连赌坊,最终因欠债不还被堵截,混战中劈死一人,谁料对方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你这才被抓来做了死囚。”
“若是她见了,想必也不会同情你,毕竟按我们那里的话来讲,你就是个人渣。”
丹药入口即化。不过数息,地上那人本已涣散的瞳孔竟重新聚焦,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很好。”白新霁见状,满意地松开手,重新拿起柳叶刀,“我们继续。”
时间在暗室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烛泪一滴滴堆积,只有皮肉剥离的撕扯,只有鲜血滴落的啪嗒声,和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绝的呻吟。
白新霁的神色隐隐透着癫狂。他甚至会时不时停下来,端详自己的手法,偶尔皱眉,仿佛对某个细节不满意,便又补上几刀。
直到地上那具躯体终于不再动弹,连最细微的抽搐都已停止。
白新霁撇下柳叶刀。刀刃沾满絮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站起身,走到墙沿的一处铜盆前,仔细地净手。他不疾不徐,将每一根手指、每一处指缝都洗净,再用雪白的绢帕慢慢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那团模糊的肉泥。
“拖出去。”他淡淡吩咐。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清理现场。
白新霁不再停留,推开暗室的门,步入外间的书房。事已毕,他心中那股暴戾的痒意终于平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眨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纯真又无害。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烛火摇曳。
“怎么不回答?”徐坠玉步步紧逼,语调缱绻:“师姐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弄不明白么?”
俞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师尊在问她,是否喜欢他。
俞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春日初绽的桃花,雨雪纷飞后澄澈的天空,山涧里潺潺流淌的泉水。而师尊呢,他长得很美,对她也很好,就连身上的味道也令她感到舒适。除了偶尔阴晴不定外,几乎挑不出半分错处。
所以,她自然是喜欢的。
可这份喜欢,与往日里喜欢花草天地的情感,似乎又有些不同。那不同之处像雾里看花,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真切。
俞宁彻底宕机了。她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壅塞在那里,阻碍着她将这件事想个明白。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动纠缠着她,让她的理智寸寸碎裂。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撕扯打架——一个声音叫嚣着,让她紧紧盯着徐坠玉那两片鲜嫩的唇,那色泽与他今日的茜色锦袍相得益彰,漂亮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