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冷静,本不应当属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想法转瞬即逝,少年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司环鱼看不真切,只当他的这份平静是在强行压抑心中的恐惧。
为了所谓‘崇高的理想’,少年也只能这样安慰催眠自己不要害怕。
司环鱼并未点破。
冰冷的仪器规律地低鸣,维生液中的气泡缓慢上升。
很快,倾竹析也会被那样的液体包裹。
等等我。
——
聒噪......
少年们清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几乎要将伏尔甘残存的耐心消磨殆尽。
最初几次他还尝试过痛下杀手,然而这些少年个个身手不凡,即便在他最狂暴的攻击下也穿梭自如。
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死,像苍蝇一样嗡嗡叫唤令人烦躁不已。
若他们是为了夺取枢梦碎片也就罢了,伏尔甘反而能坦然面对。
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天,等待着一个足以终结自己的存在。
一种解脱,一种命定的归宿。
所以伏尔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群少年,到了后来,他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彻底躲在巨大的熔炉之中,当做对外界的呼唤充耳不闻。
熔炉中的火焰汲取着下方火山的炽热岩浆,日日夜夜灼烧淬炼着他的躯壳与意志。
然而,与必须坚守的信念相比,这□□上的永恒痛苦,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伏尔甘大人——”
那熟悉的、清脆的少年嗓音再次穿透了熔炉的壁垒,甚至都不给他丝毫假装未曾察觉的侥幸机会。
伏尔甘打定主意,不予理会。
“伏尔甘大人!您快看看,我们把谁带来了!”
带谁来?带谁来都毫无意义。
伏尔甘麻木地想到。
然而他的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第四个人’的呼吸与存在。
那气息...异常熟悉,熟悉到让他沉寂如死水的心终于泛起了涟漪,带着一种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怀念。
以及...更深沉、更难以面对的...愧疚。
于是,在那被永恒烈焰包裹的熔炉深处,曾被整个熔铸氏奉若神明的巨人,缓缓睁开了那双巨眼。
“老师。”
起初只是气息的熟悉,直到这个低沉而稳重的嗓音,如同穿越了漫长时光,陡然闯入他几乎被烈焰与孤寂填满的脑海。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属于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的声音,属于他曾誓死守护却又最终‘背弃’的族人的声音!
“啊...”一声低沉得如同地壳摩擦,带着熔岩滚烫质感的喘息从熔炉深处传来,“山岳...是你...”
“是的,老师。”铁匠山岳站在灼热的熔炉入口前,炽热的风掀来,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岁月的复杂平静。
伏尔甘的声音轰鸣着,听不出情绪。
“带着族人逃离此地,你竟还敢回来见我吗?”
实际上,当初的熔铸氏并非所有人都选择追随山岳,离开故乡。
第五枢不仅是他们的家园,更是信仰扎根的圣地。
离开这个行为本身,在这些留下的族人看来,也和背叛没有什么区别了。
然而,当一个信仰需要信徒不断地献上生命与鲜血来供奉才能证明,当所谓的坚守意味着无意义的牺牲时,这份信仰本身是否还值得维系,便成了一个沉重到窒息,却不得不直面的问题。
山岳当年的选择,毫无疑问是背叛,然而背叛的罪名,由他一人背负便已足够。
熔铸氏从不畏惧考验,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着与金石和熔岩共舞的坚韧。
但绝不能是以灭绝为终点。
以测试极限为目的,那么被测试存在的结局就注定是毁灭。
所以山岳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既然无愧于自己的心,又何来不敢面对授业恩师的胆怯?
“我做出的决定便是老师希望看到的,又为何不敢回来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