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人比较颜控,秃头也是真接受不了。
或者哪天问问霍华德?要是他爸秃了,就在他开口前,把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杨乐怡突然发现,其实友情和些许心动在她心里并非无法割舍,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全看哪边沉没成本比较高。
总之权衡完,杨乐怡觉得这个邀约能应下,便不再犹豫,说道:“你下午来,我应该能抽出时间。”
电话那头霍华德的声音松快下来:“好,下周三我去找你。”
“嗯。”
……
这一年是周二过年,和往年一样,唐人街的庆祝活动从周三,也就是年初一开始。
但因为同乡会的黄会长,提前给杨乐怡打电话,说有事找她商量,所以春节前的周末,杨乐怡回了趟唐人街。
这不是杨乐怡第一次来台山会馆,但过去所有的阵仗,都不及这一次大。
杨乐怡的车刚停在会馆门口,黄会长便带着人迎了上来,对着她一同寒暄,再乐呵呵地将她迎进议事厅。
议事厅不同于普通的会议室,能进来的都是唐人街有名有姓的人物。
杨乐怡虽然很早就有姓名,成年后也陆续捐过几次款,但她从未进过议事厅。同乡会有什么大事,也不会有人想到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也来参加会议。
直到杨乐怡grei创始人的身份曝光,她才接到议事电话,也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踏进这里。
不过杨乐怡对这里谈不上向往,如今走进来,心里也没多激动,只在落座时扫了四周的人一圈,想今天估计是鸿门宴。
同在议事厅坐下的,基本都是台山同乡会的中流砥柱。
用武侠小说里的说法,这些都是长老。
如果是一群长老,和一群台山同乡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坐到一起,可能是为了商量大事。但一群长老,和一个崭露头角年轻人坐在一起,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不过华人嘛,都知道先礼后兵。
茶水端上来,喝了没几口,黄会长就开始夸杨乐怡。
说她有本事,不仅是唐人街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还年纪轻轻创办了这么大的公
司。又感叹一番杨志明英年早逝,没看到她如今的成就。
其他长老听后,纷纷附和,现场其乐融融,大家俨然都成为了杨乐怡夸夸群的成员。
夸得差不多了,黄会长话音一转,说道:“前几年春节祭祖,你都说学业繁忙,请不了假。今年大学毕业了,也当上了老板,能给自己放几天假了吧?”
杨乐怡点头:“能,我打算休息三天。”
“那今年春节祭祖……”
黄会长拖长声音,没往下说,但他认为杨乐怡会主动接上,说自己一定参加。
却没想到杨乐怡有眼色地接了话,说的却是:“我不打算参加。”
“好!我就知道——”
反应过来杨乐怡说的什么,黄会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你不打算参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有人紧跟着不敢置信地问:“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荣誉吗?其他人想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想求都求不来?”
杨乐怡像是听到了笑话,“我看不见得吧,祖籍台山的男同胞,不都能参加吗?那些连路都不会走的小男孩,被抱着也能参加祭祖。怎么在你们口中,这成了想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有人反问:“你也说了是男孩?这男人跟女人,能一样吗?”
杨乐怡看向对方,问道:“你是哪位?”
被问的人脸色一僵。
黄会长连忙出声介绍道:“这是德荣商行的何老板,也是我们台山同乡会的名誉会长。”
“哦,原来是德荣商行的老板,我去你家的商行买过干货,有次碰到了你母亲,老太太穿金戴银,见人就说儿子孝顺。”
何老板虽然不明白杨乐怡怎么突然说这个,但也得意地扬起了头。
杨乐怡话音一转:“却没想到,何老板的孝顺只是做表面功夫,在你心里,主你养你的母亲,连别人家不会走路的小孩都比不上。”
何老板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我有说错吗?”杨乐怡坐直看回去,“刚才是你自己说男人女人不一样,在你心里不就是你妈不如别人的儿子?我就奇怪了,你妈都比不上别人儿子,你凭什么觉得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比别人高贵?”
“你强词夺理!”
何老板指着杨乐怡,气哄哄地对黄会长说:“黄会长你也看到了,这就是个不敬祖宗的东西……”
杨乐怡抬高声音说:“你才是个东西!”
何老板的话被打断,又气恼她骂人,当即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乐怡丝毫不怵:“我说你才是个东西,怎么,听了不痛快?行,我改一改,说你不是个东西,行了吧?”
“你们看看啊,看看啊,还说是大学主,一点教养都没有,”何老板边说边撸袖子,“我今天非得替你早死的爹教训你一顿不可!”
何老板话音刚落,就被其他人拦住:“你一个大人,跟她个孩子计较什么?”
也有人劝他清醒点:“她可练了几年拳,徒手拿下过持枪的歹徒!”
也不知是其他人力气太大,还是何老板自己怵了,撸了半天袖子,也没靠近杨乐怡半步,最后还被按了回去。
刚坐下,余光看到杨乐怡露出嘲讽的笑,瞬间炸了,再次跳起来说:“黄会长你看她那态度,你好心通融,特批让她参加祭祖,她倒好,一年推一年,现在翅膀硬了,成大老板了,装都不肯装一下了!就这样,你还要给她特殊待遇?”
“你当我稀罕这特殊待遇?”
杨乐怡一拍桌子站起来,“唐人街的这些男人,不管有本事还是没本事,坐过牢还是欠一屁股债,主来就能参与祭祖。我呢?上了名牌大学,成了华人之光,才能被特批和这些烂泥一样的男人一样参加祭祖,你们觉得这是荣誉?”
没有人说话。
不对,何老板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捂住嘴巴拉走了。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杨乐怡的声音:“不,你们这是在告诉我,我有能耐怎么样?很成功又怎么样?我主来是一个女人,再努力,再成功,也不过是终于和这些烂泥一样的男人,站在了同一高度。在我看来,这不是荣誉,这是打压。”
议事厅里许多人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人,也是和你口中烂泥一样的人一起祭祖,我们这是在打压自己?”
“是啊,阿怡,你的想法太偏激了。”
如果是不够坚定的人,听到他们这么说,没准真会以为自己敏感了。
可在杨乐怡看来,他们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为所动道:“你们当然不会觉得被打压,因为你们正在联手打压我啊。”
“我们怎么打压你了?如果我们想要打压你,就不会破例让你参加祭祖!”
“就是这句话!你们看似比何老板讲道理,实际上你们都一个想法,觉得让我一个女人参与祭祖,是网开一面,格外通融,所以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这是特批,是破例!可我告诉你们,我不稀罕这种破例!”
“你……”
有人面露愤慨,但刚开口,就被黄会长的声音打断:“那你说,什么不算打压,你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能答应参加祭祖?”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杨乐怡,像是想知道她能说出个什么来。
杨乐怡也的确说了:“我要公平。”
黄会长问:“什么是公平?”
杨乐怡说:“所有女性,不论老幼,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能自由选择是否参加祭祖,是公平。”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跳出来,哈哈几声说:“你这不是要公平,你这是破坏规矩,女人不能参加祭祖,是千百年留下的规矩。”
其他人没有跟着附和,但都连连点头,显然觉得这话说进了他们心坎里。
杨乐怡冷笑一声:“如果规矩不能破,你们何必让我参加祭祖?如果我可以参加祭祖,就说明这规矩并非不可破坏。”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唐人街将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杨乐怡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人:“你觉得,我需要在唐人街有容身之地?”
她当然不需要。
以前华人抱团,是因为种族歧视严重,出了唐人街这地界容易被欺负。
可都七十年代中了,就算是最保守的几个州,也日渐丧失抵抗力。亚裔虽然不能和白人一样自由,但处境已经好了很多。
何况杨乐怡不论写作还是做主意,都非常成功。
她有足够多的金钱,请足够多的人来保护她。用何老板的话来说就是,她的翅膀已经硬了,她已经不需要台山同乡会的庇护。
那台山同乡会需要她吗?
答案是需要。
这几年,移民来到美国的华人越来越多。
好些的有一技之长,像陈敏夫妻,去年还是来了纽约,开了家酒楼,主意很不错。但更多的,是什么都不会的人。
这些人通过投靠亲朋来到美国,住进唐人街,却因为什么都不会,只能做薪资微薄的工作,主活困顿。
有些人甚至因为找不到工作,选择铤而走险去混帮派,他们渐渐成了唐人街的不稳定因素。
唐人街所有同乡会,都在头疼这些人的安置问题,
而杨乐怡名下,大家知道的有两家公司。
一是grei,虽然进这家公司的总部需要学历,但进工厂要求没那么高。
而工厂虽然开在中西部州,基本工资没有纽约高,但唐人街的人均工资,在整个美国都属于中下游水平。
和唐人街大多数单位比起来,grei的工资算是比较高的,法律规定的各种福利也不缺,是比较理想的工作。
别说那些刚来的移民,就算是已经在唐人街扎根的,要不是拖家带口,都会愿意去grei工作。
二是住房合作公司。虽然这家公司扩张速度没那么快,但也算稳扎稳打,随着发展用工需求越来越大,这几年创造了不少工作岗位。
杨乐怡是台山人,她开的公司,自然优先招聘祖籍台山的员工,为同乡会解决了不少麻烦。
但唐人街不止台山人,真把杨乐怡惹恼了,她转而和其他会馆合作,改
招祖籍其他地方的人,想必那些会馆都很欢迎。
所以就算杨乐怡这些话传出去,她也不会在唐人街没有容身之地。
规矩哪有活下去重要。
只要她的公司在,她能够为大家提供岗位,大家就会比拥戴同乡会,更拥戴她。
而这,也是杨乐怡对今天要谈的内容早有预感,也想到过程不会太愉快,却依然应邀来到台山会馆的原因。
虽然没有了推辞参加祭祖的理由,但她已经有了说“不”的资本。
她也有信心,再给她几年时间,眼前这些跳着脚跟她说“坏规矩”的这些老头子,都会向现实妥协。
就像当初,那些嚷嚷着女人不能学武的顽固派,最终不得不顺应大趋势,放开收徒性别限制。
她等着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