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盈问:“那兄长还差多少?”
温清日日都要将这些账目盘一遍,就想着怎么能节省开支。
除了泥沙这些材料不能省下,还有徭役的活本就很重,温清不愿意再克扣吃食,容易死人。
“如果想不点不收灾,再少还缺一万两。”
一万两,那是很大的缺口了。
“我帮你想想法子。”
温清不觉得这一万两银子好筹措,想到之前自己信誓旦旦的说要兴修水利,现在脸有点臊的慌。
自己做了这事才知道其中的阻力,银钱人力都有很大的缺口。
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旁人都是在用敷衍的态度,包括那些老百姓。
因他今年要盖的堤坝坚实,征用的徭役人数多,日子长,大家也都是怨声载道的,即便他亲自出力和他们一起干活,也没讨到多少拥护,唱衰的声音依然很多。
他确信自己做的事好事,但现在大部分时候却总觉得自己在禹禹独行,这很消耗人的精气神。
“往年常决堤的地方我已经修的牢固,至少伤亡不会比去岁多。妹子别太耗费心力。”
没成想,次日清早,水盈就交给了他一份折页,上面清楚的列了几个筹钱的法子。
水盈解释道:“我观澧县的富户门做生意颇有些没下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设立商会会长,给予会长一定的权限,也是将他们架到一定的高度对兴修水利的事不再甩袖子。”
“谁不喜欢做话事人?这些富户必定会为这个位置争执起来,那就要讨好你,实实在在地掏银子。”
“再在澧县的城门处修建一个阀阅停,将这次捐赠银两富户的名字雕刻上去。这种青史留名又能博得名望的好事想必他们必然会乐意,再就是这筹集的银两和用处都作公示,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这次修水利的决心。”
温清捏着薄纸的骨指绷直:“…你看好我做这件事?”
水盈:“兄长为人清正,妹妹相信兄长定能阻了今年的洪水。最重要的事…其实兄长可以借摄政王的名头,壮大自己的背景,这样朝上面要钱多少能弄来一些。”
所有人都知晓,当朝摄政王陆是在三日之前曾经深夜造访澧县县衙,不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外人只知道新来的县丞似乎和摄政王是认识的。
温清犹如吸饱了雨水的大树,那些细细的脉络又聚攒了无数的力量。
当即提笔写了请帖邀请了上面知府等上峰于五日后来县衙作客。
找了工匠极速赶了阀阅亭子出来,那些富户果然很吃这一套,争相要做个大善人。
水盈亲自操持了一顿正儿八经的晚宴,那些菜式都按照上京的精致样式来做,昭示着温清并非是一眼到底的寒门背景。
过了半月,上头果然拨了一万两白银下来。其实每年朝廷都会给受灾的州县发防洪的银子,只是这些钱途径多少手,七折八扣,往往用在修建河堤上的便是薄薄一些面子工程。
温清这边大喜,又广发月钱招募更多的河工,管三顿饭还有工钱拿,那些汉子争相加入到修河堤里面。
转眼两个月过去,澧县也迎来了雨季,今年的水位比以往的年份来的更高,即便有结实的堤坝温清也不敢掉以轻心,一些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房子都是用泥土堆砌的,尤其是一些地势低洼的村庄,澧县的雨季足足要持续一个月,穿着蓑衣到处巡视。遇见危房便直接让那些人搬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大半月过去,这次没有一个村落被洪水冲击,更没有一例溺亡。
隔壁县受洪涝严重,半夜竟有人凿开澧县的堤坝泄洪过来,好在温清一直派人看守着,即使有人发现了情况:“大人,不好了,丰县有人在凿我们的堤坝,人数众多,我们的人怕是顶不住了。”
温清手里的快走啪的掉了,连蓑衣也顾不上穿一边往外跑一边瞪靴子。
张翠兰气的掐腰大骂;“世上竟有这种无耻的百姓!自个人遭了灾也要让别人尝尝。”
水盈沉思一会道:
“普通百姓受了洪灾只会找地方躲,谁会想要凿别人的堤坝泄洪?我听兄长说今年的雨水比往年都丰,怕不是丰县损伤太重,县丞怕担责想到的鬼主意。”
若非是官府的主意,哪个百姓能精准的想到哪个堤坝能把洪水泄到澧县来。
张翠兰咋舌:“还能这么当父母官?这不是害人!”
洪水从丰县泄过来,澧县又有多少人受灾啊。
水盈:“官场比战场更凶险,这些人为了少让自己受到牵连什么做不出来。若真是这般,兄长怕是有危险。”
那些被洪水坑害了的百姓什么事做不出来?温清怕是镇不住。
张翠兰急了:“那怎么办?我就这一个儿子,可不能有事。”
“盈娘,你去哪?”
水盈:“找人,找越多的村民越好!他们能煽动百姓我们也能。”
张翠兰:“你怀着身子呢,我跟你一道去。”
也好,有了张翠兰这个大嗓门,更能叫到人。
温清赶到堤坝,两边的人还扭打在一起,这些受了洪灾的村民已经红了眼睛,衙役的刀都不看在眼里,疯狂的扯沙袋。
温清怒不可遏,直接砍掉了为首的脑袋:“退后!我是澧县县丞温清,再有破坏堤坝者,格杀勿论!”
“洪水泛滥,老子们本来就活不成了,有种的跟我一起冲上去,好给妻儿老小留条活路!”
两边的人剧烈的扭打起来。温清的压抑手里有刀,村民的人数却多,手里有棍子,很快村民们就占据了上风,那些码得整齐的沙袋就被一袋袋抛下去,洪水倾泻过来,温清只觉全身都是愤怒!
他日日夜夜的努力都要随着这些洪水而化为泡影,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
“乡亲们,快冲啊,守护我们的堤坝!”
张翠兰:“老婆子我跟你们拼了!”
温清一眼看见水盈,她穿着蓑衣,裙摆泥泞,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睛却星亮。
在她身侧,身后,是无数陌生的百姓,大家或是举着棍子,或是锄头一齐涌过来,呼叫声穿过耳膜阵的人嗡嗡作响。丰县的那些汉子立刻就怕了,看见堤坝已经毁了一半,都弃下沙袋跑了。
扔掉的沙袋在洪流中无法安放,唯一的办法就是人流形成墙体先堵住水,沙袋也不会再跑。
温清厉声指挥百姓:“大家手拉手,堵住缺口,放沙袋!”
洪水中,百姓们随着指挥紧紧搀扶着彼此站到洪流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洪流冲走,却没有一个百姓退缩。水盈站在岸上看的十分揪心,目光一寸也移不开。终于,人墙抵住洪流,大家麻利的重新将沙袋全部码好,洪流止住,所有人都喜极而泣的欢呼。
温清揩掉脸上的雨水笑起来。
“多谢义妹。”
水盈也笑,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人生前十八年都在后宅的小院子里度过,原来她也可以做一些大事,保护一方百姓。
“是哥哥清正有为,感动了百姓。若没有你的好官声,我喊不来这些人。”
“还有,干娘的嗓门大,也出了许多力。”
“兄长,你很厉害。”
温清不自觉迈开脚步朝她走近一些,他想说:
你最好。
好到让我第一眼便心生欢喜,这三年一刻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