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真的要把这孩子拘束在小小的村子里,守在自己身边,过一辈子普通凡人的生活吗?
可若这孩子进了修仙界,自己就没办法再为他遮风挡雨了。
甚至百年后,他早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楚宫却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风采依旧……
楚沨从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但奇怪的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分外痛苦。
他这一路上都在挣扎。
渴望归家的心,也因此愈发急切。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离开楚宫这么久。
虽然临行前,楚沨拜托了隔壁的王姐照顾弟弟。
但他能看出来,被单独留在村里的小楚宫很不开心。
他们满怀期待地回到了村口。
和往常不同,这一次,村民们却没有来迎接商队。
“不好,出事了!”
楚沨望着远处一片狼藉的村落,瞳孔一缩。
顾不上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径直向家中狂奔而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倒塌的废墟。
楚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他呆呆地站在满地砖瓦前,目眦欲裂地盯着被压塌在青石砖下、少年满是血污的苍白手掌,摇晃着走上前,颤抖地握住了它。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开始把砖石往外扒。
不顾自己的十指被砂砾磨得鲜血淋漓,楚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把楚宫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他暂时还想不到那么多。
可当最后一块砖石被搬开,楚沨却愣住了。
压在下面的少年,不是楚宫。
但他的身份,楚沨也认识。
是村里一个平时喜欢捉弄楚宫的顽皮孩子。
仿佛溺水已久之人突然获得了空气,楚沨猛地喘息起来,闭了闭眼睛——
幸好,幸好不是……
“楚哥,你们回来了?”
楚沨霍然转身,看到王姐满身灰尘地站在他身后,捂着唇,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冲出两道白印:“太好了,当时你们不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几乎要晕倒的王姐,急切道:
“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王姐断断续续的叙述,楚沨这才搞明白,原来就在他们赶回来的前一天,村里来了两名修士。
据他们所说,他们来自南域的巫山门,途经此地。
因为附近没有客栈,便想在村里找个地方落脚,闭关几日。
村长见这两位仙人仪表堂堂,样貌不俗,又对他们这些乡野凡人表现得如此客气,便把村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宴请了二位仙人。
但因为家中实在没有位置,便询问村中的几位大户,可有地方让二位仙人留宿。
楚沨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村长,楚宫想着哥哥不在,他也应该为村民们做出一番表率,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接待了两位仙人。
楚沨听到这里时就觉得不妙。
修士对于凡人的态度,他在与六道宗的修士打交道时,就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看似客气,实则根本未曾把凡人放在眼中。
他们内部的等级都是如此森严,更何况是对待他们这些如蝼蚁一般的凡人?
楚沨和六道宗的修士交谈时,哪怕知道对面只是一个外门的低阶弟子,都是慎之又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横生祸患,性命不保。
他从前虽教了楚宫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从未让那孩子真正接触过外界的复杂人心。
骤然对上两名来历不明的南域修士,后果可想而知。
楚沨只觉得喉头被哽住。
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王姐哽咽着告诉他,那天晚上,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那两位仙人就突然杀心大发,将全村人都灭了口,强行带走了楚宫。
她若不是因为躲在地窖里,又靠着祖传的仙人遗物躲过一劫,估计也没办法再见到楚沨他们了。
“所以,楚宫还没死。”
楚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
王姐睁大双眼,望着他满是血丝的通红眼睛,忽然一把攥住了楚沨的衣襟,连声劝道:“楚哥,你可别干傻事啊!他,他们那可是仙人!而且还是在南域,离咱们不知道多远的地盘上,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小宫他……事到如此,也只能是他命不好……”
楚沨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是我弟弟。”他一字一顿道。
“凡人也好,仙人也罢,无论是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都不允许。”
“我会带他回家。”
宫泊喉结滚动,抱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直到听到指缝间青竹笔灵哀哀的呻吟声,他这才眼皮轻跳,恍然回神。
宫泊垂眸望去,细声慢语道:“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本座面前提起巫山门的事情了,含轩当初都没这个胆子。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青竹笔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若不是本座的本命器灵,”宫泊淡淡道,“就凭今日这一幕,本座就决计不会饶过你。”
青竹笔灵弱弱道:“主人,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和当初的您一样,希望在那一刻,有人能像幻境中的那个小子一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您从那座地狱里救出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