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在他母亲去世后亲自接到身边培养,还从来不吝啬法宝资源,连婚姻大事都是任由儿子自己做主。
即使娶的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魔修女子,甘流也依旧没有阻拦。
恰好他口中的“后辈”,又是他儿子重孙辈之中天资修为最出色之人,甘流对他的看重,可想而知。
青袍人问道:“原子侄身上的替命符可还在?”
替命符,这已经是正魔两道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了。
金乐门能顺利发家并屹立大陆上千年,最初做的可不是什么灵石法宝的拍卖会生意,而是贩卖、豢养低阶修士。
他们也因此被归类为魔修,被很多正道修士不齿。
直到他们发明替命符出献给仙宫,并收拢大批金丹为其所用,触角遍及整个大陆之后,诸位正道修士逐渐发现自家宗门高层似乎也和其有所来往,只得纷纷闭嘴,变相默认了金乐门的存在。
甘流:“那些金丹修士都还活着,伤势最重的一个,修为跌落到了筑基。”
“那便应当还在,”青袍人宽慰道,“原子侄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哪怕肉身损毁,只要元婴遁逃出来,也定然还有恢复修为再进一步的可能。”
甘流喝着闷茶,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说。
心中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他其实对仙宫——指的是上界那个,也不满已久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送到凡界的资源越来越少,布置的任务却愈发繁重困难。
底层就不说了,连下面的中层修士都开始抗议不满。
众人反馈到他这边,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好几次,甘流都不得不自掏腰包去安抚这些人。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昆仑宗秘境内部的异变,他在第一次知晓时,就立刻向上层仙宫汇报过。
但四大仙尊也不知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压根儿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凡界修士的死活,收到他的传讯后,仍旧勒令每次玄圃秘境开启时,要尽量多派人进入,在仙府之中找寻太古仙墓的踪迹。
本就不稳定的空间被反复扰动,最终超出承载极限,彻底崩溃,造就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大劫。
无数高阶修士陨落其中,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儿子。
一想到那孩子,甘流的心脏霎时又绞痛起来。
那可是他和阿水唯一的儿子……
他垂眸注视着杯中残茶,恍惚间,又想到了那日黎明朝霞之下,浴血而来的墨色身影。
阎傀仙君这个名号,对于他们这代修士来说,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修为不过金丹。
那时的自己,刚与阿水结为道侣,又得知对方怀了自己的孩子,正是情绻意浓、意气风发之时。
可偏偏就在那一日,他亲眼目睹了仙宫围剿阎傀仙君的全过程。
那场战斗,毫不夸张地讲,几乎让甘流的神魂都在战栗。
他仰头望着立于九天之上的墨袍青年,看着他操控着元婴乃至渡劫期的傀儡们,抬手间便是毁天灭地的杀招,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仙宫的千军万马,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所追求所重视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可笑。
甘流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道侣拥有绝世美貌。
他听到许多人如此夸赞,并也沉醉于阿水的美丽和温柔,以及她对自己满心满眼的爱恋。
但阎傀仙君带给他的冲击,却远不止容貌的惊艳。
那是一种来自于自身实力,睥睨天下、无可争议的强大。
如同海上朝阳一般,辉煌夺目,美丽绚烂。
在击退了围剿自己的一众修士后,阎傀仙君也受了伤,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便转身朝甘流的方向走来。
甘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被青年周身凌冽的杀气刺激得瞳孔骤缩。
理智疯狂告诉他赶紧逃,双腿却似被铁水浇筑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僵硬着搂着阿水,怔怔地望着对方朝他们走来。
就当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阎傀仙君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
浓郁的血腥气息钻入鼻腔,甘流后知后觉地开始大口呼吸,还被自己呛到,狼狈咳嗽起来,把阿水吓得不清,抓着他想要好好检查一番,却被他第一次从怀抱中推开。
甘流转身,看向身后那棵死去的老柳树。
树下正站着一位白袍青年。
甘流本以为他也是来围观这场战斗的,因为全程他都只是静静站在树下,一言不发。
但他却看到阎傀仙君径直向对方走去,用带着一丝沙哑倦意的声音抱怨,说这都第几波了,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那白袍青年盯着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双手,叹了口气:“明明有傀儡,你就非要把自己弄伤吗?”
阎傀仙君回答:“反正很快就能恢复。倒是你,想好这次跟你爹怎么解释了吗?”
于是那白袍青年也不再说话。
两人离去后,甘流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阿水在感叹他们运气真好,没有被阎傀仙君杀掉,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忽然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腻烦。
有对阿水的,也有对自己的。
但确切来说,甘流是对他这苍白而贫瘠的百来年人生,感到腻烦。
所以他抛下了阿水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选择了投奔仙宫——因为阎傀仙君在大陆上行踪成谜,飘忽不定。
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刻会出现在何处,又招惹了哪家宗门或是家族,叫对方满门都遭了殃。
虽然阿水的事情让甘流多年来耿耿于怀,但他始终觉得,既然是过去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过多纠结了。
就像他如今对屡屡给自己制造麻烦的阎傀仙君,究竟是钦慕敬佩多一些,还是记恨恼怒多一些,就连甘流自己也说不清楚。
仙宫已经给了他当初渴望的一切。
名声,地位,还有强大的实力。
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甘流抬起眼望向那青袍人,“这次玄圃秘境时隔三百年再度开启,不容有失,老夫委托金乐门准备的那批货物,应该马上就能送到,届时,就有劳白宗主和昆仑宗上下了。”
顿了顿,他又微微眯起双眸。
带着几分杀意,几分跃跃欲试,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畏惧,轻声道:
“这次的聚灵阵法若能成功,老夫也能轻松一些,方便腾出手来,去亲自会一会那位上尊大人了。”
青袍人,也就是昆仑宗的宗主白泽,大名鼎鼎的白家人,闻言不由得放下茶杯,勾起一丝与那位白昊仙尊颇有几分神似的浅笑,拱手道:
“行走大人放心,白某与昆仑宗上下,定不负仙宫重托。”
说着,他便招来一名弟子,淡淡吩咐道:
“明日,便叫他们把雨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