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为避免出现纰漏,接下来的几日路途上,宫泊又跟楚沨提前说了不少进城后的注意事项。
昆仑宗身为闻名天下的正道大宗,地盘之广、门徒规模之大,都远非曾经楚沨所待的六道宗可比。
其门人足足百万,加上依附于宗门的凡人,那更是数以亿计,堪比一国。
宗门大殿位于昆仑山脉主峰,平时非亲传弟子和长老不得入内,旁系弟子则大多居住在各支脉,偶尔会派人下山采买。
这方圆数万里的城镇,基本都依附于昆仑宗。
而他们即将到达的翠林城,就是昆仑宗所属势力范围之内,相对较大的一座边境城市。
当地居住的凡人,也会应仙家要求,种植一些为炼气期弟子提供的粮食作物,和一些低级的灵植等。
为了规范市集交易,防止有弟子仗势欺压凡人或是互相斗殴,宗门还会派遣人员定期巡检麾下城镇,定期上报给宗门的相关管理人员。
宫泊说到这时,挑眉道:“相比起魔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至少表面上,正道与民同乐的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感兴趣的话,若是时间来得及,本座也给你放两天假,你可以单独上街去逛逛。”
楚沨点头,默默将这些记在心底。
“表面上”……师父这三个字,说得可真是玩味啊。
看来这昆仑宗内部,也是大有名堂。
但听到宫泊允许他独自行动的话语,楚沨却摇了摇头。
“还是一起吧,”他笑了笑,又似乎是叹了口气,“师父单独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宫泊恼怒道:“小子,在你眼里,本座就是个惹祸精的体质吗?”
不然呢?
楚沨很想反问,但也着实不敢。
因此他只能如此说道:“并非如此。师父,只是弟子修道至今,都从未跟您分开过,您若不在,单独丢下弟子一个,我又怎能心安?”
虽然宫泊非常怀疑这小子话语中的真实性,觉得他八成是为了跟着自己方便打探情报,或者根本就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但不得不说,楚沨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恍然回首,一向独来独往的自己,倒还真陪着这傻小子一路从炼气到金丹,从雷邙山到昆仑山,长途跋涉数万万公里,形影不离。
宫泊既觉得唏嘘,又不禁思考起来:
是不是也该抛下这小子,单独行动一段时间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宫泊的想法,楚沨立刻紧绷起下颌线,飞快道:“师父不准丢下我!”
“呦,为师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还修炼了读心术?”
宫泊回过神来,故意调笑道:“那若是真丢下你,你待如何?”
楚沨停下赶车的动作,转过身来,漆黑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宫泊。
“若师父赶丢下我,”他一字一顿道,“那即使上天入地,我也要把师父找回来!”
“要是有人拦着你不让找呢?”
“那弟子就杀了他。”
楚沨毫不犹豫地回答。
闻言,宫泊挑了下眉毛。
“那,假如是本座自己不想让你找到呢?”
楚沨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师父如果是因为我的过错离开,那我就想办法改正;如果觉得弟子带在身旁累赘碍事,那我就努力变强;如果……”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如果师父只是单纯腻烦了,那我就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但无论如何,您都别想丢下我。”
“听上去,本座好像不是收了个徒弟,更像是招惹了个甩不开的麻烦啊。”
听到楚沨这么一番大不敬的话语,宫泊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
等下。
这小子,该不会真对他动了那方面的心思吧?
虽然本座确实人见人爱魅力无边,可也不该是这小子啊!
自己平时把他当成苦力和厨子使唤,动辄呼来喝去,还曾叫他跪下拿脚踢,有时心情不好了,还要撸起袖子暴揍一顿出出气……
最重要的是,楚沨应该比谁都清楚的。
身为炉鼎,意味着他的身家性命,和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都要受制于人。
换做一般修士,早该把这当做是奇耻大辱了吧?
虽说自己也确实教了他一些真本事,但这都是拿男人的尊严换的啊!
即使不报仇,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该躲得远远的才是。
怎么这小子,好像还反过来黏上他了?
“楚沨,为师问你个问题,”他忽然直起身子,盯着楚沨谨慎问道,“务必真实回答。”
楚沨不明所以,但听到宫泊如此正经唤自己名字,还是坐直了身体,慎重地点了点头:“师父请讲。”
“你喜欢男人女人?”
“女人。”楚沨秒答。
宫泊立刻松了口气:“真巧,本座也是。”
太好了,是自己想岔了。
他还以为要出大问题了呢。
还好,虚惊一场。
楚沨却心头猛地一颤——好好的,师父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说……
他冷脸回想了一番师父身边的女人。
结果发现师父那些未曾谋面的师姐师妹莺莺燕燕,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不禁目光一闪,微微低下头去,漆黑瞳仁愈发晦暗深沉。
当然了,他也不是介意师父喜欢其他女人。
但自己现在跟师父关系着实有些……不清不楚。
楚沨私以为,爱情和其他感情不同,是有排他性的。
师父这么好,自然不乏爱慕追求者。
但若师父成家之后,他身边还能有自己的位置吗?
楚沨可不希望当个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
若是未来真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跟他说我和你师父在一起了,你主动离开他身边吧,楚沨也不介意动用一点手段,叫这人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来师父跟她们也没有任何交集联系,说明不过过客而已,根本就不被师父放在心上。
由此可见,不是师父突发奇想,想给他找师娘。
楚沨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可能,脱口而出:“师父,您要想抱徒孙我可没办法!”
“谁说本座想抱徒孙了?”
宫泊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没这闲工夫帮人带孩子。”
楚沨认真点头,那就好。
“所以师父不能丢下我,”他坚持道,“不然您费尽心血浇灌出来的好苗子就要长歪了,到时候,我一定打着师父的名号,搅得大陆天翻地覆,逼师父出来管我。”
怎么话题又扯回来了?
宫泊无奈,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得寸进尺,最近在他面前愈发放肆了。
正要开口,忽然楚沨扭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早已变了天色,乌云卷积,狂风呼啸,是大暴雨将至的征兆。
“又要下雨了,师父,”他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今晚咱们是继续住山洞,还是就待在天上?”
若不算玉京山的话,昆仑山主峰,便是全乾坤大陆第一高峰。
它周边则是东域最大的低洼盆地,每逢雨季暴雨,必定有江河洪涝之灾发生。
昆仑宗的弟子们每年都要派人来处理水患,还能借机汲取天地灵气修行。
也因此,宗内水木灵根的修士极多。
楚沨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越接近昆仑宗,天气就越反常。
他们赶路的这几天,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阴雨连绵。
但现在距离雨季还早呢,雨就接二连三地下,真到了雨季来临,城镇还好,那些村庄里的凡人,岂不是都要遭殃?
宫泊伸出手,接住自苍穹纷纷扬扬飘落的雨丝。
短短几息功夫,雨水便化为倾盆之势从天而降,将整辆辇车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雨幕内。
楚沨紧盯着师父垂落在窗外的清瘦手掌,淅淅沥沥的雨水自指缝间落下,还有少部分顺着那白玉似的手腕滑落,浸湿了袍袖。
但当事人却对此浑不在意。
只是静静敛眉闭目,睫羽轻颤,似乎在沉心感受着什么。
楚沨不敢打扰。
于是只能屏住呼吸,把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宫泊的眉眼间。
外界雨声喧嚣,一道道粗壮闪电,横空贯日劈下,伴随着雷鸣轰响,天地震动。
恍若末日来临,天地倾覆。
车厢内,却安静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熏香弥散,幽幽的芬芳浸透帷幕。
宫泊的脸庞一半沐浴在微凉天光内,皮肤泛着细腻的瓷白润泽,一半浸在朦胧阴影之中,天青色的香雾,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恍惚着想:
自己和师父的相识相遇,以及穿越后经历的这一切,当真不只是一场幻梦吗?
直到宫泊缓缓睁开双眼,楚沨还没回过神来,依旧直勾勾地在盯着他发呆,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
倒是身后坐着的那条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摇摆着。
——呆头呆脑。
他在心中轻斥一声,给出了四字评价。
宫泊随意用灵力烘干手掌,但还是觉得冰凉恶心,尤其是在察觉到这雨水的异样之后。
“过来。”他命令道。
楚沨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宫泊是在叫自己。
他的身形顿了顿,默不吭声地来了宫泊面前。
“再近些。”
楚沨看上去像是在上刑场。
他脸色发青,以为师父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腾自己。
换做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
但在宫泊的注视下,他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只能带着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勇敢上前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