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贵,领导称呼我方叶就成,孔城那边的。”方叶用本地话答道。
刘县长陷入思索,姚书记是本地人,便对刘县长轻声说道:“同安县五大姓,张姚方左汪,方氏在同安各地都有,同庐县也有,孔城确实有方氏,而且人数众多,他口音也没错,是本地人。”
刘县长笑着点了点头,姚书记则接过话问道:“孔城二月解放,家里那边怎么样啊?”
方叶顿时就麻了,他哪里知道这些历史,不过好在现代人,反应速度快,答道:“还好,解放军来了,家里分了田还分了地,家里的日子都好过了。”
“啥,你家分地了,你那个村的啊,那时候的事啊?”方叶的话刚说完,边上的年轻汉子立即瞪大了眼睛。
方叶傻眼,心想坏了,这可怎么办啊,他用力的搅着米粉,砸得铁锅叮呤哐当,心里却是慌得一批:‘不是解放了就打土豪分田地吗?难道不是这样?’转念再一想,他顿时额头就渗起了冷汗,他方叶家,过去的成份是地主啊,解放前家里有二十亩水田,雇有一名长工,农忙时还会雇两三名短工,更操淡的是,同安同庐两县方氏同宗,还有人跑去了台湾,是台大哲学系主任。
扯着淡了,方叶慌的一比,本乡本土的根本经不起调查,这个谎可怎么圆。
“我是说等家里分了田地,咱老百姓的日子就都好过了,嘿嘿嘿。”方叶嘿笑着企图遮掩过去。
“你这辆三轮车很是高级,有这家底怎么还出来摆摊?”姚书记继续问道。
“就一辆破车,大路货,啥高级不高级的,要是有机会送领导一辆。”
“额!?~大兄弟还真是家底丰厚啊,我看你这车按市价怎么也得上千大洋,说送就送,可是不得了。”姚书记脸上挂着不知好坏的笑容。
方叶抬头心虚的瞥了一眼对面的领导,其人面容刚毅,虽然身着一身旧军装,但一看就是军人出身,此刻脸上虽挂着笑,但明显不是后时代领导那些公式化的和颜悦色,而是透着一股子审视与不信任。
事到如今,方叶骑虎难下,也只好假装镇定,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处处漏洞,但也不得不如此了,于是便回道:“嗐,就这玩意有啥高级不高级的,别说送一辆,就是送两辆也没啥啊,又不值几个钱。”
姚书记就要发作,刘县长眼急手快,一把拉住姚书记,圆圆的脸上笑容满面,向前跨了一步,和色的对方叶说道:“方兄弟真的能送政府两辆这样的车?”
方叶一边扣着饭盒,一边回道:“如果能搞到两辆送政府没问题啊,如果搞不到,等过些日子我这辆车送政府了。”
其实这些方叶是有想过的,他这辆三轮车实在太扎眼了,这年月的同安县根本就没几辆车,无论是政府还是地主家,他不知道的是,一直到五零年底汽车客运站才成立,当然对于全国不少地方来说已经是快的了,毕竟华东、江南地区的经济条件摆在这。
此时的同安县,既没有打土豪分田地,也没有进行反革命镇压运动,这些都是五零年才开始的,所以现在的同安县,地主依旧是地主,恶霸依旧还好好的活着,只有土匪在七月份时被解放军给剿干净了。
而且,此时的同安县也不叫人民政府,而是同安县政府,人民政府依旧是五零年才成立的,对于这一切,不说方叶不知道,就是他上了清华、北大,不是历史专业,他也照样不会有多少了解。
所谓漏洞百出就是如此,方叶很不想回答问题,但是他知道,面前来的人是领导,他不回答不行,万一将自己当特务给抓了,这年月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要吃枪子。
方叶突然怀念起21世纪来,过去那个他曾经也是个键盘侠,在网上与人键政几日不休,从天涯时代一直喷到贴吧、微博时代,只到那一年,母亲去逝之后,他成为了一个成年孤儿,自此开始,他便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起来。
刘县长笑得眯起了眼说道:“好,方先生要是能捐给政府这样的车,政府一点给予嘉奖!”
“啥嘉奖不嘉奖的,现在全国能解放,人民能当家作主,这一切都是政府给的,作为人民的一分子,我们感谢政府感谢党还来不及呢,三轮车而已不算什么。”方叶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政治应当满分了,心中突然感谢起了九年义务教育。
刘县长立即趁热打铁问道:“不知道方先生多久能捐车给政府。”
方叶将年轻汉子递过来的钱接下,想了想说道:“如果搞不来车,我这辆车三天后捐政府,如果能搞得到车,可能要等半个月到一个月,现在还不能确定。”
方叶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不过对于他来说,三天后,现在的三轮车对于自己来说就失去了意义,毕竟这样的车几乎没有人会买,即便有人买,他能卖一笔钱,可这年月身上有钱,那很可能是祸非福。
“那好,我等着方先生的好消息!”刘县长朝方叶伸出了手。
方叶则摊开双手,有些为难:“领导,你看我这手。。。”
刘县长一把抓住方叶的手,双手握了起来:“都是穷苦人出身,不计较这些,我们政府很期待方先生的善举啊。”
“一定一定。”方叶面露诚肯的答道。
刘县长带着姚书记离开,临走时姚书记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忙碌的方叶,一直走到同安中学门口,姚书记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人明显有问题啊。”
刘县长一笑说道:“老姚,政府刚刚筹建,整个县政府就三辆卡车,有一辆还经常出故障,全县的交通问题很严峻啊。那个人确实有问题,其人穿着打扮,用物待人,绝非一般百姓,他在伪装,不过这些不重要,如果他能捐车给政府,东西我们收下,一旦证实是特务,收了车再抓人,反动分子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我看还是得派人盯着。”姚书记说道。
刘县长点了点头:“这个到是可以,不过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起码三天之后,他的那辆车就要捐给政府了。”
“那就先将这辆车拿下,如果他是特务,这三天肯定会有所动作。”姚书记一个转身,看向李玉明命令道:“李秘书!”
“到!”李玉明一个立正。
“通知县大队,将这人给我盯死了,不过不要打草惊蛇。”姚书记下达了命令。
“是!”李玉明敬礼,一个转身就去安排去了。
此时的方叶并不知道,他已经被县里的人给盯上了,依旧在那里干得热火朝天,一直到下午时分,小吃摊十天的存货被一扫而光,他这才收了摊。
人群散去,收拾完毕,方叶又迷茫了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小区回不去了,那边现在应当是农田,村子就更回不去了,他的父亲现在还没有出生,就算找到了村子,他的来历依旧是个问题。
方叶坐在摊子前的塑料凳上,迷茫的抽着烟,心里一阵没来由的难过,回想起三十五年的人生,这个世界似乎对他很不友好。
他生于九零年,记忆时起,父亲就身体不好,16岁那年,父亲因病无钱治疗去世,从此辍学,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辍学之后的他没有出路,三年之中去北平浦海扛过地板砖,也搬过水泥,住桥洞住工地居无定所,靠着微薄的收入生活。
三年之后,经职业介绍所加入了南下打工大军,进入电子厂流水线打螺丝,一打又是三年,不过总算有了一些见识;后来一路从流水线上的品检,一直做到班长、组长、主管,人生也总算有了一些起色。
他在南方城市无亲无故默默的拼搏,他相信靠着勤奋能改变命运,他的人生曾经做好了规划,在母亲去世前,他就打算年底回家买房,然后娶一个媳妇,过上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他曾经无数次为此而感到开心和兴奋,他曾经充满了干劲,充满了对人生和生活的向往。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觉得人生将要迎来一帆风顺之时,二十八岁那年底,母亲重病不稍半年就去逝了,多年积蓄一朝散尽,人还是没有救回来。
处理完丧事,他又回到了南方,虽然职位也从主管做到了经理,从手下十几个人到管理上百号人,但他却发现人生没有了方向和意义。
又一年他生重病了,手术时医生明确要求找亲属签字,但一直到推进手术室,也并没有什么亲属到来,方叶没有告诉任何人,事实他已经没有亲人可以告诉,还是医生了解情况之后,同意让本人签的字。
终于在三年前,他选择了辞职,回到了这个已经没有了亲人的十八线小城,买了一套便宜的房子,开始了孤独的窝居生活。
方叶平时少与人交流,同曾经的亲戚也基本不来往,近三年来,出摊、家两点一线,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每个月出摊的钱除开房贷和生活开支外,所剩无已,不过方叶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不需要婚烟,也养不起家,他已经躺平了,他已习惯了这份自由自在。
命运就像两个啮合的齿轮,沿着固有的摆线运动,那些超出规则之外一切,都会被它无情的辗碎,方叶曾经并不相信命运,然而经历却告诉他,一切都只是自己在可笑的挣扎,它在命运的齿轮面前毫无意义。
“难道这个世界要给我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吗?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将自己丢在这里?”方叶自顾自语的轻声嘀咕着。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传出了一道空灵、磁性而又沧老的声音,将陷入深思的方叶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