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有一颗大槐树,槐树下放了摇椅,他就坐在那摇椅上,慢悠悠的带着自己一摇一摇。
等皇上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随行的嬷嬷在修竹阁门口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一进去,里头的宫人熟练行礼。
沈溪年也从摇椅上坐起来,看见皇上进来,才起身行礼,被皇上走近扶住。
“今日可高兴了?”
沈溪年轻抿薄唇,眼睛有些愉悦的弯起,“嗯,高兴!”
“高兴便好,走吧,朕今日陪你。”
……
两人说好了来山庄摸鱼,但到底没摸成,沈溪年怀了身孕,不便落水,也怕溪边泥路难行,有什么危险,在山庄住了一月,便浩荡的打道回宫了。
宫里安君早已安排好众人在宫道迎接回宫的皇上与太夫。
安君脸上带着温和贤良的笑容,屈身迎接,朝臣都回了自己府上,一路舟车劳顿,姜衡屿转身扶沈溪年,太夫也笑盈盈的叫沈溪年下车时小心一些。
安君见状笑容停了一瞬,很快又开口,“沈傧弟弟,听闻你怀了身孕,真是恭喜,这可是我们宫里的第一个孩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沈溪年福身,“是,侍身会照顾好自己的。”
姜衡屿紧随其后开口,“沈傧有孕,你是现下后宫位分最高的,又有协理后宫之权,朕平日里在前朝多有不便,沈傧便交由你照顾了。”
安君低眉顺眼的答应,“是,侍身会好好照顾沈傧弟弟的。”
这方面安君向来做得好,姜衡屿也信得过他,随意提了两句便不再说什么,去了御书房。
这段时日在山庄她也不忘处理政务,因此倒没什么公务堆积,只是……沈溪年有孕,她为了安抚沈溪年的情绪,又没去旁人宫里,日日去沈溪年那光看不吃,憋的慌,好不容易回宫了,可不得上自己宫里睡几晚?
她走这一个月,后宫发生的事都由海宁整理成册递给她。
大多是些已处理好的小事,只其中一样引起了她的注意。
皇上面色沉沉的伸手敲击桌面,“苍蓝死了?”
海宁低头道,“是,浣衣局那边说就死在前几日,失足落了水,周边又没什么人,就淹死了。”
死的这般轻易草率,倒像是有些问题。
梁庶君如今在咸福宫呆着,轻易出不了宫门,他宫中的宫人也没甚自由,这事不大可能是梁孟音做的。
可若不是梁孟音做的,谁会这么在意一个宫人的死活?
除非,苍蓝背后的主子不是梁孟音。
后宫的事向来由男子管辖,没人能想到日理万机的皇上会专门让人把后宫发生的事记录成册交与她。
“去查查,苍蓝生前与谁来往过,曾在谁手下当过值,必要时也可出宫查查他的家里人。”
啧,先帝后宫里的争斗,这是想在她的后宫重新上演吗?
这她可不愿意。
她偏好善良单纯的小公子,不喜欢心思深沉装模作样的,后宫里若有这般的,那就只有清理后宫了。
正吩咐着,门外又进来一嬷嬷,躬身行礼,“皇上,沈傧殿下来给您送汤了。”
刚打定主意最近不进后宫的皇上:……
她还未说话,海宁便笑着开口了,“沈傧殿下恐皇上批改奏折劳累,特给皇上炖了汤,可要奴婢去请沈傧殿下进来?”
姜衡屿揉了揉鼻梁,靠在椅背上,无奈道,“快去请他进来吧,晚了又要闹脾气。”
自从她几次顺着人后,溪年性情越发娇纵,总动不动就生气,一生气就要她亲啊抱啊的哄。
也颇费时间,为了不费这个时间,姜衡屿决定还是不让人生气了。
沈溪年被嬷嬷从外头请进来,手里提着一食盒,身侧跟着一个伺候的宫人,宫人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但除了海宁谁也没注意。
姜衡屿伸手,“来了?过来。”
沈溪年眼睛一亮,快步奔过去,衣袂翻飞,将自己的手交到她手心里,身子也跟着紧贴过去。
最宠爱的君侍总不顾场合与自己亲近,虽一开始是她先这样的,但她是女子,这样做旁人不会说什么,男子做了,却多少要被人说道两句闲话。
姜衡屿稳着他的身子,一根手指就将人推开些许,压低声音道,“你们下去吧。”
“是。”
嬷嬷与公公都出去守着,她这才收回手,“做了汤来?给朕瞧瞧。”
沈溪年神色有些微不自然,但还是打开汤盅,将里头黑黢黢的汤呈给姜衡屿看。
姜衡屿:……
“这是什么,你做的汤呢?”
她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不敢相信,还是选择了发出疑问。
然而沈溪年的脸僵了僵,片刻,整张脸和脖子都红了个彻底,死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这,这不就是汤吗……”
姜衡屿:……
整个傻住,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沈溪年小声:“汤……”
……
皇上神色复杂,“朕上回喝你的汤仿佛不是这样的。”
上次的汤分明滋味还行啊,这次怎……连入眼都难了?
沈溪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上回的与这回哪能比啊,上回是小厨房做的,他只是撒了点盐搅了搅便算亲手做了,这次可除了拔毛都是他做的呢……
还没喝,但皇上已经感觉口舌生苦了。
片刻,皇上闭了闭眼睛,又问,“这是什么汤。”
沈溪年:“乌,乌鸡汤。”
姜衡屿点点头,怪不得这么黑,这样看来还是有缘由的。
沈溪年唯恐自己亲手做的汤被嫌弃了,忐忑不安的明亮眼睛挂上小水珠,两只修长白嫩的手指互相绞着。
姜衡屿还在心里犹豫喝不喝。
按理说她是皇上,她不想喝的东西世界上没人能逼她喝,但……她如果不喝,小公子说不定会伤心。
可她堂堂一国之君,真的很怕被毒死,新的继承人还没培养好,她不能死啊!
姜衡屿满脸犹豫,迟迟不言,沈溪年咬了咬唇,心思细腻的少年果然多想了,忽然伸手一把挡住自己做的汤,撇开头道,“皇上不想喝就别喝了,侍身自知自己厨艺不佳,日后再也不给皇上炖汤了,这个,这个侍身自己喝!”
他说着就要收拾东西走人,被皇上头疼的赶紧拦下来。
皇上莫名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把人拉着不让他碰自己那黑乎乎的汤,“你这是做什么,朕又没说不喝,你既费了心思做,朕总要尝尝的。”
皇上哄人时语含无奈,分外宠溺,沈溪年被她这样一宠,就不生气了,只是神色依旧有些别扭,“侍身做了很久,若不好喝,侍身可以再学的。”
从前他并没有真心喜欢皇上,从未下过厨房的他自然也不会想到要一步一步亲自为皇上炖汤喝,可现在……到底不一样了,他想让皇上尝尝他做的东西。
只是做出来……不一定好吃。
沈溪年又心虚了,看上看下就是不敢看那碗汤,下定决心要回去好好学学,让皇上喝他做的好喝的汤!
姜衡屿听他说做了很久,沉沉呼了口气,心里觉得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欠了沈溪年,这辈子要还……
她低头看了眼乌黑的乌鸡汤,视线却不慎落在沈溪年手上,只见小公子素来雪玉般白嫩的手背,居然有一块不小的烫红。
皇上皱眉,将那只手拿到近前看,声音隐含不悦,“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手上的伤被人重视,沈溪年才觉出些刺痛来,他骤然就委屈了,低下头轻声说,“侍身炖汤时没注意,碰到炖汤的罐子了。”
……
笨,这么笨还敢去炖汤?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没有传太医?”
她惊呆了,宫人这就敢对沈傧不尽心了?
“侍身怕汤冷了,先给您送过来了……”
姜衡屿:……
沈傧这是什么脑子?一碗汤还能比他的身子更重要?
“海宁,沈傧伤着了,宣太医院医正过来。”
海宁领命去了,姜衡屿在里头训人,“身子永远是最要紧的,下次碰见这种事立刻叫太医,否则来了朕这也是要被罚的。”
沈溪年软软的抱着皇上腰,听她关切自己,心里又渐渐甜蜜起来,答应,“侍身知道了,皇上不要说侍身了,尝尝侍身做的汤好不好,不好喝侍身明日再给皇上做。”
姜衡屿:……
你不提这碗汤我们还能再聊聊。
躲不过去了,她揉揉额,到底不好拒绝,点头坐下。
汤已有些温热,黢黑黢黑的,不知是不是乌鸡煎焦了。
姜衡屿闭眼睛盛了一勺送进嘴里,脸上没甚表情,心却被苦的不行,他是往里面加苦汁了吗?
竟还有些涩口,十分难言的感觉。
皇上没说话,眼神复杂,沈溪年抿唇,悄悄看她一眼,小声嘟囔着,“很难吃吗,皇上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侍身做的侍身也不会怪皇上的。”
他嘴里说着不怪,语气却还是失落不高兴,直到自己尝了一口那汤……
“噗,什么东西,怎么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