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第二十六章
多年以后, 当面对冬日阴雨连绵的因底拿,倪永安会想起多年前与好友分道扬镳的那个下午。
‘留下来吧,帝国的建设需要你。’
克莱斯特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 温和而清晰,充满先行者的笃定。
彼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
男人试图从记忆中那片近乎荒芜的废墟里打捞出一丝涟漪,但百年光阴如同最细密的流沙,无声地带走了太多的细节。
无论是关于理想的激辩, 还是关于未来的承诺,都连同承载它们的情感,一并褪色。
除了克莱斯特说过的那句话,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近百年过去了,倪永安不知道现在的克莱斯特长什么样, 甚至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确定。
‘菲特’?还是‘翡得’?
他最终放弃了回想。
不过只是个代号,迟早会被岁月冲刷得一点不剩。
就如同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个随手拈来,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任何过往的重量。
倪永安只知道,从那以后,克莱斯特走向了血脉中既定的荣耀之路,走向了知识与权力构筑的象牙塔尖,成为了魔法传承中受人景仰的丰碑。
而他......
“大人, 都已经准备好了。”
沙哑的声音将他从漫无边际的回忆中拉扯回来,黑衣魔法师单膝跪在数步之外,兜帽低垂,姿态恭谨。
周围影影绰绰,更多沉默的潜伏者隐藏在建筑物和雨幕的阴影中, 等待着上位者的指令。
黎明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因底拿,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
“你说,吾主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倪永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雨声,语调飘忽得如同梦呓。
问题抛向虚空,却无人敢应。
阴影中的气息更凝滞了,甚至连雨声都短暂地畏缩了一瞬。
“呵...你看我这记性。”短促的笑从男人的喉间逸出,“是啊,吾主...已经陨落了。”
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利刃,缓慢而清晰地切割开了虚假的宁静。
“被该死的、僭越的、卑劣的...”
他顿了顿,舌尖品尝着每个词语背后粘稠的恨意。
“渎神者。”
跪伏的黑衣魔法师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已经触碰到潮湿的地面。
然而这情绪并非恐惧。
相同的狂热崇拜与爆裂的仇恨将他们一同连结,直至今日。
“吾主荣光虽碎,神威不灭。”
破碎的权能依旧渴求着掠夺,而在追逐深渊前,他们要将亿万生灵,连带着导致‘主’陨落的罪魁祸首,一同点燃。
倪永安挥了下手。
“去吧,吾主的孩子们。”
命令落下,周围的黑影无声地散开,融入广袤的黑暗与雨幕。
倪永安独自留在原地,最后望了一眼因底拿的方向,转身离去。
——
九个法阵中,作用最关键的毫无疑问是位于广场中央的那一个。
至少在市场这片区域中,它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所以黑衣魔法师们才会不惜与居民起冲突,冒着引起注意的风险,确保法阵能精准布置在预定位置。
诸琴洌月想要将自己的掌握的权能之力伪装成‘祭品’注入献祭,干扰甚至破坏仪式,这个法阵自然是最佳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否成功,但值得一试。
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又一次在猩红烈焰中化为腐败。
命运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便一定有其存在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让他找到拯救因底拿的方法。
比起担心行动的失败,诸琴洌月此刻更关注另一个严肃的问题——身份暴露。
如果自己的办法真的奏效,成功破坏了这场超阶位献祭,事后无论是躲在暗处的敌人还是帝国的高层,都会将目光投向因底拿的自己。
【神降者】的身份太过惹眼,诸琴洌月有信心解决超阶位魔法的危机,却没有信心能在暴露身份后完全躲过来自各方的窥探,乃至杀意。
侥幸或许能够逃过一两回,但自己不可能永远幸运下去。
距离诸琴洌月成为【预知】的神降者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但他使用预知魔法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即便如此,仅仅几次窥探,也足以让诸琴洌月瞥见隐藏在世界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巫泽兰身上的至亲诅咒,依斯莲背负的血海深仇,还有不久前在那预知中看见的,关乎神明陨落与权能破碎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