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疯魔/1
到了天亮前世界最黑暗的时刻,气温和光线一同到达一天内的最低点。
罪魁祸首倒在车里不省人事,他的队友们就得举着手电筒替他收拾善后——地上画出来的咒文总得处理掉,否则哪天被路过的航拍无人机拍到,又是诡事一桩。
等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霍为招呼着大伙快些上车往回走。
他们还得赶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小婴送回家里去,否则老人家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娃没了,闹起来那还了得?
到时候就算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辩不过来,毕竟他们头上还顶着不能细查的、编出来的身份,待好心资助者变可恶人贩子,他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你说他咋把这咒画这么大,他画着不累吗?一天到晚一身牛劲!”
诸葛不惑累出一身汗,上车后愤愤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后座昏迷不醒的凶手。
后座不仅有扶桑,刘小婴也正歪在他身边沉沉睡着。
他们确认过孩子的情况,没什么大问题,虽然这一夜又是狂奔又是摔倒翻滚的,附身的阿那依也一直处于疯狂失控状态,但阿那依的潜意识一直在保护她。现在看来,孩子只是身上脏了点,并没有受什么皮外伤。
这一夜能影响到她的只有一点——被鬼魂附身后,宿主会经历一段虚弱期,这是无法避免的,宿主可能会在短期内生病精神恍惚等,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好好休养就是了。
确认一切无误、没多谁也没少谁后,霍为发动车子,离开了这片戈壁滩,拐上公路,回到了那个破落的小镇。
越野车带着长长的车轮印停在了废品回收站外,诸葛不惑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刘小婴,一行人抱着孩子鬼鬼祟祟地从铁门缝隙钻了进去。
走到小屋外,霍为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人多半还睡着。
为保万一,她在门外贴了张安神符,为负责把孩子送回被窝的诸葛不惑保驾护航,免得他粗心大意笨手笨脚地把刘爷爷吵醒、再被抓个现行。
刘爷爷的小屋门外挂了厚厚一层挡风被,里面的门没上锁。诸葛不惑悄悄挤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旁,试图将熟睡的刘小婴塞回被窝里。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孩子安全降落,诸葛不惑替她掖了掖被角,收手正打算撤退时,却忽然察觉了一点异样。
他微微皱皱眉,垂眸看了一会儿,试探地轻轻扶了下刘爷爷的肩膀。
霍为和陈无越等在外面。
阿郎已经变回蛊虫钻进笼子被陈无越拎在了手里,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沉沉的黑夜被稀释成深蓝。
天要亮了。
“……唉,你查这案子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结束,把阿郎交回灵监局之后,等案子了结了,应该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霍为在冷风口点了根烟,边抽边找话题跟陈无越闲侃。
陈无越笑笑:“歇不了多久,灵道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多到你想象不到,稍微懈怠就会出乱子,得随时待命。”
“这么严重?看来哪行都不好干,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谁说不是呢?”
“对了,你们家那小尖牙的情况好些没?”
“好差不多了,师兄说已经活蹦乱跳了,还吵着闹着要出来找阿郎单挑。”
“哈哈……”
“那个,打扰一下。”
屋外的挡风被突然被人掀开了,诸葛不惑站在后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们。
霍为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诸葛不惑你要死啊?这么大声,是在考验我的安神符吗?以为我的符这么靠谱经得起你高声喧哗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
“不是……里边出问题了。”
不好解释,诸葛不惑给她们打了个“进来”的手势。
霍为狐疑地跟陈无越对视一眼,一起进去,就见诸葛不惑径直走到小床边,皱着眉拉了下刘爷爷身上的旧棉被。
他们身上的哭魂钱都被戚长缨震碎了,但眼睛还能看见老人周身萦绕的微不可察的稀薄阴气。
霍为怔了怔,伸手探向刘爷爷的鼻底。
没有呼吸了。
……
“对……我们昨天晚上来过老人家里,是想为他提供一些帮助这样,但老人不肯,今天一早过来想再劝劝,结果就……”
霍为跟警察解释着情况。
刘爷爷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心脏在睡梦中停跳,按理来说该是喜丧。
可是他这一走,身边一岁多的孩子就没了依靠。
“啪——”
不远处传来了车门关合的声音,霍为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见是扶桑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登时瞪大了双眼。
看她神情,警察莫名其妙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年轻男人一身泥土和血迹,脸也苍白憔悴,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
扶桑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醒来就一个人在车里,自然是待不住的,想下来吹吹冷风清醒一些,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镇的废品回收站。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里面还挺热闹,全是条子。
“你这是……”有警察狐疑地盯着他看,扶桑皱皱眉,语气冷冷淡淡:
“刚杀完鸡。”
“啊哈哈,他动手能力比较强……呃是这样我是想问问刘小婴这个孩子之后会被送去哪里呢?”霍为赶紧帮着转移注意。
“哦,我们会先联系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做一个暂时安置,看有没有人能够做她的监护人,后期如果确认她没有其他亲人,或者亲属朋友无人有监护意愿的话,我们会送她去市里的儿童福利院,这点你不用担心。”
“好的好的……那么后期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很愿意走资助程序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这样,我留个电话给您,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就好。”
霍小姐又在大发善心,扶桑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抬眼看见诸葛不惑蹲在墙角边抽烟,这就直直冲着他去了。
诸葛不惑还在那边盯着地面愣神呢,结果视野里突然闯进来个人朝他一伸手,抬眼一看,不是扶桑还是谁?
他警惕地问:“干嘛?”
扶桑不说话,手依旧摆在那里。
想了想,他默默从兜里摸出根烟放他手里。
谁想人一抬手就把烟给撇地上了,这把诸葛不惑气够呛:
“不儿你到底要几把干啥?给个准话行不行!要我说你这人就该一直睡着,睁了眼就开始神神叨叨吓唬人。”
“人偶。”
扶桑终于开口,嗓音很哑。
“……人偶?”诸葛不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在我这儿啊,你找我干嘛?”
“你是要这个?”
陈无越的声音从边上插进来,扶桑抬眸看去,就见她一手拎着笼子,一手握着人偶,朝他晃晃。
扶桑瞥了她一眼,懒得说话。
陈无越便闲闲走过来:
“你对这案子这么上心,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个吧?可惜我不能给你,毕竟这东西是本案重要物证,合该随蛊妖一起上缴灵监局。”
“……”扶桑没力气和她争。
他扶着墙坐下,这个动作应该让他不大好受,他皱了皱眉,语气轻轻淡淡的,没什么力气,话里却每个字都是威胁:
“想死可以试试。”
“……瞧瞧,人都成这样了,嘴上还是不饶人。”
陈无越无奈摇摇头:
“想要你说点好话软话可真难。”
说着,她把手里的人偶抛给扶桑:
“拿去吧。灵监局那边我会解释,你不用管了。”
“?”扶桑把东西接到手里,还不忘先检查一番,确认手里这不是赝品。
看出了他的质疑,陈无越解释:
“整个案子你出力最多,虽说是重要物证,但经过确认,蛊妖杀人和他身边的冥灵没什么关系,和这个物件也没关系。如今冥灵消失了,她待的容器自然也就没用了。既然你这么想要,就拿去吧。”
“这恐怕不合规矩,陈小姐。”扶桑微一挑眉。
“不影响定罪量刑的情况下,一个物件的去留,我还是能做主的。再说,你的本事我见识过,你就当是我怕你在背后扎我小人吧。”
“太麻烦了,我喜欢直接杀。”
扶桑把人偶放进了口袋里。
陈无越叹了口气,无奈笑了:
“我现在真不知道那个下午打开论坛回复你的帖子到底是对是错了,你这人,有多大的本事就是多大的麻烦,气人还不好招惹。”
“一根带刺的大腿,想抱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
诸葛不惑总结道。
这方面,他最有发言权。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烟吸了,把烟头在脚底的冻雪里按灭:
“对了,这事儿到这应该就算是结束了吧?妖你抓到了,人也保住了,接下来呢?你直接回灵监局?”
“嗯,我准备定下午回川宁的票,早点把事情解决,心里也安心。至于你……这案子你是要挂名的,你得跟我一起回去跑一趟程序,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不想这么赶的话,你晚几天到川宁跟我汇合也行。”
“我就跟你一起走呗,还待在这地方干啥?继续看诸葛扶桑的臭脸、被他侮辱人格?”
诸葛不惑把坏话说得光明磊落:
“你订票的时候把我的也一起订了,我跟你一起走,早点完事儿,我还得回家去找我小妹妹呢。我可忙,没空跟他们俩闲人瞎耗!”
扶桑闷闷咳了两声,懒得跟他计较。
这边二人一拍即合,一起订了票,下午就坐高铁回了川宁。
刘爷爷这事,霍为是报案人,她跟警方做笔录和针对后续工作的交流费了些时间,但也赶在傍晚前及时将事情处理好了。
刘小婴被送去了相关机构暂时安置,刘爷爷的后事会由警方负责处理,霍为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便在入夜前开车带着扶桑离开了这个荒凉的小镇。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跟着路边的标识,开向了名叫“赤烽关”的城市。
扶桑在副驾昏睡着。
事实上,拿回人偶之后,他坐回车里就再没清醒过。霍为觉得他这样也不是办法,所以进了赤烽关后第一时间就导航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给他挂了个急诊。
他的伤是因为强行起咒受到了反噬,普通医院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医生把该查的查了,该拍的片子也拍了,最后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心衰与失血性休克,虽然体征已经平稳了,但保险起见,还是给他关到病房贴了一堆机器,挂了一晚上水。
扶桑住了两天院,迷迷糊糊睡了两天,第三天刚清醒过来就说自己好了要出院。
霍为不信,又按着他在病房观察了一天,见主治医生点头后才去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我说你这人,能不能爱惜下你自己的身体?有事儿别悄悄自己一个人硬上,万一死了怎么办?”
霍为开着车絮絮叨叨地数落扶桑,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死就死了。”
“不行啊,人生很美好的,死了多亏啊。再说,要是你死了,你家的鬼怎么办呢?为了你家鬼你也得好好活着不是吗?不然他顶着那么个好脾气,在外面受了欺负都没人给他撑腰了不是?”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点:
“放心,我死前会负责让他神魂尽碎灰飞烟灭。”
说完,他抬眸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这是哪儿?”
“赤烽关。”
经过千年时间,当初的西北边关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城,城市的名字就叫做“赤烽关”。
“你不是原本就要来这边调研吗?你一直晕着,我怕你嘎嘣一下死了,布泉那边条件不好,我也不想多待,就直接给你拉这儿来了,如何呢?”
关于扶桑晕倒后的那些事,比如阿那依和阿郎的谈话、阿郎的醒悟、还有刘爷爷的去世,以及陈无越和诸葛不惑的去向,霍为都在他住院时给他一五一十地当故事讲了。
扶桑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他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拿回人偶法器,后期再加个给戚长缨解咒,其他的人和事,跟他无关,他不在乎,更不感兴趣。
“哎,对了,小将军人呢?我咋都没见他了?那天你晕倒之后他可担心了。”
霍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提起戚长缨时扶桑给出的恶劣态度。
事实上,对她来说,这个人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死样子,口出恶言就像家常便饭,当个耳旁风刮过去就算了,一点都不值得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