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请了三次,姚黛蝉不得已去找人。一进屋,却闻见浓重的酒气。
崔禄不在,崔云柯端坐蒲团上,正遥遥抬头赏月。面上看着无碍,只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还是第一回见崔云柯喝酒,料想他许是在酒局上应酬了,吊起的心不由得下了下。趁机靠近他关切。
崔云柯眼珠动了动,没有出言。
姚黛蝉摸摸他的脸,暗暗吸鼻子,“二爷需我扶一扶么?”
酒气如此浓重,他连沐浴都来不及,恐怕醉得厉害,眼下只是强撑罢了。
崔云柯只看着她,姚黛蝉便自作主张搀人。竟靠着那点猫力顺遂地把人拉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她又纠结是叫人打水还是先让他睡觉。崔云柯的身子却突然靠了上来,压得姚黛蝉差点站不住脚。
她悄摸瞪他,心骂醉鬼就是麻烦,索性就把人搀到了就近的小榻上。刚要走,腰却被环住。
姚黛蝉惊讶:“二爷干什么?”
崔云柯抱着她,忽而闷闷低笑,“阿蝉。”
姚黛蝉简直要吓死了:“你,你干嘛这么叫我?”
崔云柯却只一叹:“行乐须及时。”
姚黛蝉呆住,被环着带上榻后才急急忙忙推他:“崔云柯,你干什么!”
青年却自顾自乱来,麝香喷薄,姚黛蝉脸红着猴屁股。恨不能把手剁了。待洗干净,崔云柯已去了浴房。姚黛蝉等了好久没见人过去一看,瞧见浴桶中那镀了一层润泽银芒的光洁躯体愣了会儿,蓦地转身。
持玉这个名字,和他好像确实很贴切。
不,她疯了不成?
姚黛蝉掐了自己一把。起初她碰了他一下就被嫌恶地不知什么样,谁想他本性其实也如寻常男子一般放浪。若真是一块始终自持的无暇美玉,就不该人前人后两副嘴脸。
姚黛蝉回到床上,明明心里堆了一堆事儿,这夜却睡得很快。再醒过来,崔云柯早走了。
侍女奉来净面水,“二爷有事,嘱咐夫人先自个儿玩会儿。”
她笑道:“早晨二爷心情很好。”
姚黛蝉脸热,她的虎口生疼,他心情当然好。
便没有去看侍女打趣的脸,对镜穿衣,却一眼看见脖子上两处红痕,唇有些肿,眼角也泛粉。她尴尬扭脸。
水榭没有水粉,反正是在府里,姚黛蝉便也不费那个劲去遮掩。穿戴齐整就出去。
侯府极大,不少地方先前锁着,她一直不得目睹。而今再看,移步换景,又能品出不同的繁华。
一眨眼,来时的翠绿满园都化作了片片枯槁的棕黄。
短短半年,便发生了一连环的事。江南遍地青葱的冬日已经久远地仿佛在另一方世界。姚黛蝉突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境。
姚黛蝉叹息,却又觉得自己该笑笑。
好歹又成功顺了崔云柯的毛,再撒娇卖痴应当就能过去了。
至于江游,她只要活着,总有办法见到。
外院,茶香袅袅,江忆之落座,与崔云柯已喝了四盏茶。
两人对坐,都不约而同地先维护表面上的和气。谈些科举文章、朝堂见闻。崔云柯言辞简洁,见解独到。身在他人地盘,江忆之自然收束,应对从容,心中却始终五味杂陈。
二人身量一般高,视线平齐,江忆之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瞻观这位盛名远扬的崔少詹事。
他同小时常看的母亲画像有八成相似。
日前终于得见,她却已老去,不复笔墨描绘的昳丽。
而他……却正值大好年华。颀长高阔,自里而外的清冷矜傲。比马车外一见还要出众。
出众又如何,依旧是崔朔的儿子。
江忆之不屑关注一个即将被打败的对手。
阿蜩就在这府里。不知在哪间屋子,不知过得如何。
“魁首?”江忆之官职还未正式定下,崔云柯仍这么唤他。
江忆之回神,对上崔云柯那双乌压压的墨瞳,镇定扯出一个笑:“大人方才说什么?”
“我道,”崔云柯端起茶盏,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他脸上,“魁首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坐坐。”
“多谢大人抬爱。”江忆之垂眸饮茶,余光却忍不住又往内院方向飘去。
崔云柯顺着看了一眼。
“魁首上次在邀月楼说,与家嫂的妹妹有旧?”
江忆之手微微一紧:“是,少时相识。”
崔云柯一哂:“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魁首若要转交信物,我遣人去知会一声。”
他没有要求验看是何物,江忆之心思打个转,面上道谢,便见崔云柯施手加炭火。倾身时宽领里红痕若隐若现,江忆之目光顿住。
崔云柯察觉他视线,淡道:“后宅闹腾,教魁首见笑。”
江忆之是听过崔云柯被姬妾咬了一口,不得不捂严实上朝的事的。鄙夷之余笑笑:“大人好福气。”
崔云柯浅嗤:“是祸害。”
他起身:“魁首稍坐,我去换件衣裳。”
“我等大人。”江忆之独坐厅中,四下观察一遍,崔禄进来道:“江魁首,二爷与您投缘,欲请您去书房稍候细谈。”
江忆之眉心夹了夹,道好。跟着崔禄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崔禄忽然道:“魁首请进,余下的路小的去不得。”
倒是好机会。江忆之称是,看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回廊,正与提前记下的地形重合。
他提步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榭,一池残荷。
池畔站着一个曼妙的女子。
榴红长裙,如云乌发,正望着满池枯荷出神。
他呼吸凝住,“阿蜩!”
不及防备的一呼,身后响起衣袍划动的空响。她怔了怔,骤然回头——青年伸手敏捷一如从前,熟悉的面上是重逢的欢喜。可那欣喜在看到她的瞬间,似乎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飞快落在她脖颈处,瞳仁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