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禄大大安心,忙跟上。
崔云柯不曾往下山的路去,反而折向之前遇到刺杀的地方绕了圈。崔禄道:“爷,我等哪里去?”
男女之间的叫骂还在远远地传来,极为扰耳。
“回去罢。”他从没有听人吵架的兴致。
崔禄叹气。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快不少。行动间可见白云沉浮,崔云柯抬首遥望,忽而便想起从前。
也是这样一段山路。
母亲领着他上来,又任他独自一人行下。
下头依稀有人说笑着往上爬,口中皆是功名。亦不乏有人惊叹山脚停驻的马车之豪华气派。
崔云柯目不斜视,不久之后便与这些声音的主人擦肩而过。
是一群举子。
众人本在说笑,一见上头行下一位格外俊美的青年,都有片刻的噤声。崔云柯没有理会,兀自下阶。待他走过,呆了许久的王衡喃喃:
“这看着也像是读书人,却好生气度不凡……”
“王衡兄竟认不出,他便是你仰慕不已的崔大人?”
王衡一愣,看向被挤在最里侧的青衣男子:“又无画像,忆之兄如何认出那位就是崔大人?!”
江忆之笑容狡黠:“一面之缘。”
王衡一收折扇,隔空点了三点:“好哇,原来你偷偷拜见过崔大人?方才你如厕大半天不曾回来,又偷摸见了谁?”
“王兄这话难听。”旁的人则起哄,“我瞧忆之兄身形高阔,气度不菲,不比那崔大人差,还有些肖似呢。待忆之兄摘下第三元,往后天下就不效仿崔探花,而是效仿江状元了!”
“诶呀,忆之兄娇妻在怀,功名在即,要什么没有,何不能给我等留点面子?”
众人打趣着,继续爬向山顶祈神仙庇佑。
那厢,崔云柯刚下到第二段路,忽而回眸后望。
崔禄道:“爷落了什么?”
崔云柯扭头,“没什么。”
骏马啼鸣,青云观的纷杂在滚动的车轮下碾地粉碎。
时候不算晚,还赶得上午膳。
崔云柯没胃口,听崔禄报了一溜菜名,最后破天荒地要了碟酥山。
可他惯不吃甜食,崔禄吃惊之余,转念想到山上凉快,山下却大大相反,这就不古怪了。于是也顺便给自己加了一碟。
到了侯府,马五不知吃了什么坏了肚子,刚停车就跳下跑了。崔禄骂了几声,只好将马牵去臭烘烘的马厩。
崔云柯先行回玉磬院,才至门前,目光便游动了番。
湘儿不在。
他气息不自觉稳住,将要推开卧房,临头一晃,慢慢走向书房。
吱呀——
一息。
两息。
三息。
崔云柯正要撤步,一道赤红的影子裹着香风欢欣地袭来。
“二爷!”
崔云柯瞳仁一颤,蓦然站定。几日不见的姚黛蝉抱着一双绣着精致云纹的皂靴,献宝似的举高。
“你瞧,我做的,你可喜欢?”
她姣美如以往,今日这身红色衣裙更衬出人的艳丽。此刻正甜甜笑着,眼中是他放大的面颊,全无旁人。
崔云柯长睫微动,又用那种深晦幽沉目光盯视姚黛蝉。
姚黛蝉不自在地举了举皂靴。
崔云柯眼中的寒漠突然化开。
他指腹抚过那细密的云纹。当着姚黛蝉的面,薄淡的唇一点、一点掀了起来。
良久,极轻地应了一声:“喜欢。”
于崔云柯而言已经显得出格的话语,有朝一日竟真就这样从他口中直白说出。这委实打破了姚黛蝉对他的印象。她心中微愕,便雀跃抬头,正对上他垂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一丝常见的疏冷,只有深深浅浅,她看不懂的东西。
“二,二爷?”外头看了许久的崔禄突然一唤,打断两人间的眼波。
崔云柯薄唇轻抿,崔禄闷头端着一盘酥山过来,话也没说就飞速关上门。
他领着她在书案后坐下,将酥山往侧边一推。
姚黛蝉张张嘴,“给我的?”
崔云柯嗯了一声,“你很喜欢酥山。”
她知道他这是在说先前的肚子痛,脸上一热,“我之后就不敢吃了。”
“今日可以少用些。”
姚黛蝉惊讶地打量人。在崔云柯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正好她是真馋这口,没拂他的意。
“为何。”他突然发问。
“什么为何?”姚黛蝉侧脸。
“……二爷的皂靴好几双底子磨了,却都没换。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就给你做双厚底子的鞋。”她声音很轻快,“我想着第一日初见,你那双皂靴干净归干净,但是太素。配那身云母白的袍子,还是多些绣花好。”
“不经允许偷偷进入二爷卧房,我怕被二爷知道,所以不敢出现。”
“原来二爷没有发现我动了你卧室的东西吗?”
她哀怨地咕哝:“早知我就继续来了。省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差点要害相思病。”
这样的轮番表白,换作常人早就受不住了。崔云柯看着那双绣工精致的皂靴,身边的蝉喋喋不休,他却不觉得烦闷,反而有闲心回答她无聊的问题。
“发现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
他没有解释。
这世上有太多不能定性的事。尤其她,是个不定的因素。
他不该围着她转,她既要走,他便不会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只为了将她挽回。
姚黛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低下脸,继续舀酥山。两口过后,她有些捱不住他今日格外直接的视线,放下调羹,红唇亮晶晶地启合:“二爷今日去参加薛夫人的生辰,好玩儿么?”
他淡淡乜她,姚黛蝉心虚,期盼道:“成日闷在府里,我都要无聊死了。听说邀月楼的戏很有意思,二爷能不能带我去听听?”
崔云柯眉头微拢,情绪不辨,“就为了这个?”
姚黛蝉瘪嘴:“我许久没有真正出门逛过了。二爷天天在外头走,才不懂我们这些女儿家呢。”
崔云柯沉默,似在思索。
姚黛蝉以退为进:“我看人家清闲的时候,丈夫也带着妻子出去游玩呢。我们如今的关系,难道一道出去逛逛都不可以吗?”
崔云柯倏而凝视她。
姚黛蝉从他眼中看出反问,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不是你以前总吓我,我成日担惊受怕才想逃走……”
如今再谈这些,她倒没有什么避讳,分外坦荡。
过了少顷,崔云柯浅声:“我可以信你?”
姚黛蝉不想他竟然还在怀疑这个,顿觉气闷,眉头一耷:“信不信难道是我能说的算的。我只有一片真心在此。”
崔云柯无声地低笑了一下。
“我们如今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姚黛蝉一怔,抬眸,崔云柯黑瞳攫着她。
姚黛蝉喉头一紧,仓促躲开,道:“自是……那样的关系。”
“哪样。”他莫名耐心。
姚黛蝉心中发恼,万万想不到自己要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她脸上火烫,暗骂这个人怎么一息之间变了样子似的。如此轻佻!
“就是那样……相护相爱,相敬如宾的关系。”
周遭陡然愔愔,隔了会儿,崔云柯叹息一般:“是么。”
姚黛蝉点点头,那视线却又骇人的黏滞在她面上。姚黛蝉无所遁形,被逼着不得不重新看他。
只一下,就陷入他忽而游走着银芒的眸子里。
姚黛蝉突然有点害怕:“二爷……”
崔云柯静静注视,像在求证。
姚黛蝉呆住,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意味,无措了片刻,慌张地想要逃离。
可崔云柯盯着她。
江游还在等她。
姚黛蝉扼着乱跳的心,膝行挪去,伸手环抱住崔云柯的腰。
腰腹瘦窄,抱起来却也不轻易。可她好不容易环紧,宽阔的身躯一动未动,连呼吸都没变。
崔云柯这样,是嫌不够。
姚黛蝉好似被无形嘲笑了番,脸色苍白。
深吸一口气,唇豁出去地飞快在他右颊上碰了碰,而后就要爬起,后腰却被一只大掌摁下。
姚黛蝉低呼着落在了崔云柯的怀里。她刚想支腿便被扣住压回。那大掌揽着她,指腹带着可怖的意味,自红唇慢慢碾过。
晶莹的丝线慢慢拉长,姚黛蝉被迫昂头,一动不敢动。
手指抚过唇角,崔云柯思考着这些夜里的不宁,想起了近日常在隆景帝身上看到的餮足。
让人沉溺的欢愉,便是从这里开始。
眼前的女子确实是他的妻。
是她引诱他。
他并不该在此克己复礼。
崔云柯半阖目,垂首,放纵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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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