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梁后把持住朝纲后,那郭守冲也自然是作了她的入幕之宾。
这些宫闱阴司,自然不足以对外人道也,但从卫淑妃那不光彩的死因和“恰到好处”的死亡时间而论,本也不难猜出是谁害死了她吧?
所以当初毓昭仪拿这个事情来问裴舸时,裴舸不由自主地深想了一层,才回了一句“不算是”……
卫斐闭了闭眼,脑海中一时回荡起临来前地府阴司的那一句:“遭奸人害,含冤而亡,怨气经久而不散,终成厉。”
也无怪乎是“终成厉”了……
卫斐被恶心得胃底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可本宫先前问你此事时,”电光火石间,卫斐也敏锐地想起了先前事,登时寒声质问裴舸道,“你却告诉本宫是‘不算是’。”
如果单听裴舸这番言语,害死前世卫漪的凶手似乎仅仅就是一个梁皇后,那梁氏既未入宫,那自然不该是“不算是”,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不是”。
——虽然卫斐觉得这件事情里裴舸这个既得利益者也半点都不无辜,但她也不会觉得裴舸的德行能高尚到把自己算进在这个“不算是”里。
裴舸犹豫了一下,暗悔先时没想好失了言语分寸,犹豫片刻,也只得又与卫斐补充解释道:“朕的玉蝶当时已经记在了桓宗皇帝与卫淑妃名下,梁皇后其实本就已经可以‘母后皇太后’之名与淑妃的‘圣母皇太后’一同垂帘听政,但……卫淑妃与李娴妃同气连枝,与梁皇后早有不睦,惠嫔董氏便为梁皇后献此毒计,借机干净利落地除去了怕日后会碍她们事的卫淑妃。”
“惠嫔董氏?”卫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其实在那一刻,她并没有在脑海中想到什么人可以将其对号入座。
“不错,”裴舸却非常佩服地抬头望向卫斐,主动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替她解了惑,“就是现在被您挤兑得只能到御膳房作一掌膳宫女的董若璧。”
——卫淑妃当时死的那个时间,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梁皇后在其中必不清白,所以当初毓昭仪问此事,裴舸下意识便她是在试探为梁后献计、害得卫淑妃冤死的幕后之人。
而董氏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是这后宫中的人……裴舸分不明晰,也就只能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句“不算是”。
“当初梁后眼前的大红人惠嫔,现在却只是御膳房里区区一掌膳宫女,”裴舸自觉自己很能理解毓昭仪这时候急着问上辈子内情的缘故,也和和气气地与卫斐分析道,“而卫淑妃也提前了近十年出事……恐怕两世相差甚大,并无法从其中窥得一二破局之路。”
卫斐只低着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在意裴舸的分析,末了才抬头轻飘飘地瞥了裴舸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想再被认到本宫名下?”
裴舸皱了皱眉,也察觉出了毓昭仪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飞快下降、急速恶化的态度,只审慎道:“朕私以为,这于你我都算作有利无弊,是个很好的双赢之举。”
——最早最早的时候,对方与自己说话,还是很客气的称呼过“您”的。
卫斐扯了扯唇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冷冷淡淡地与裴舸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是先安安静静地在广阳宫等一阵子吧。”
裴舸心知此话不假,倒也没有特别的失望。
卫斐回到承乾宫,云初姒已经战战兢兢地等在殿前恭候多时,一见卫斐身影便主动迎了上来,福身扼手行礼罢,压低了嗓音结结巴巴道:“卫嫔姐姐突然出事,娘娘这里可,可有嫔妾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初姒心里很慌张,她现在早都已经是跟卫氏姊妹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卫嫔如果并不无辜,那难免云初姒这个除了毓昭仪这亲姐姐罢、近来与卫嫔走得最近的宫嫔要连带着吃挂落。
毓昭仪有帝王盛宠不怕,可却也并不见得还有心再去顾及云初姒如何。
而如果卫嫔是无辜蒙冤。那就更糟糕了,如此隐秘之事,多半是身边亲近人下手……云初姒隐隐觉得自己现在很有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满身是嘴也说不明白的惊惧惶恐来。
——其实在慈宁宫那晚,云初姒甚至是曾经隐秘地期待过卫嫔当时要再有骨气些,一个愤然,一头撞死在慈宁宫的梁柱间以明示自己清白。
这样下来,卫嫔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的事也不至于再纠葛着拖下去,拖得云初姒这个一头雾水的局外人跟着提心吊胆、怕个不停,而其中要是真有冤屈,毓昭仪也正好凭靠卫嫔之死大闹一场,把万事万物都查他的清楚明白,那云初姒这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人也是自自然然的坦荡无畏。
总要好过现在事事不明,既要担忧卫嫔肚子里真有了孽种,又还怕卫嫔蒙冤,毓昭仪把这一笔账疑心到了自己头上……
但心里再是惶恐,云初姒也明白,自己既已经与卫氏姊妹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时候必得表现得与卫氏姊妹同仇敌忾、主动主动再主动才好去免除被“秋后算账”之忧。
卫斐淡淡地扫了云初姒一眼,已经无心力再去在乎她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小盘算,只脚步不停地回到殿内,没有应声,也没有撵云初姒走。
云初姒只得讪讪笑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卫斐进来。
卫斐到得殿内坐下,疲倦地按了按额角,招来安顺,耳语着秘密吩咐了他两句。
安顺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再掉链子的时候,皮绷得紧紧的,没有敢让卫斐等待太久,以最快的速度拿了一副画回来复命。
卫斐没有避讳云初姒,她并不觉得以云初姒的脾性,有敢能去背叛自己的胆量,当着云初姒的面缓缓展开了画像,眉心紧蹙地盯着画中人,半晌无言。
——卫斐是曾经见过董若璧的,可那是刚进宫三个月、第一次侍寝时候的事情了,记忆多少有些不甚分明,还需要画像来唤醒佐证。
那时候董若璧还是明德殿里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卫斐和皇帝当时从她那里话赶话地吵了一架,后来卫斐再去明德殿,就再没有见过对方了。
卫斐压根都不知道后来董若璧被安排到了何处……
云初姒不明就里地顺着卫斐的眼神一并看去,看着看着,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显出了一二疑惑之色。
卫斐从眼角余光里留意到,心下微动,主动问她道:“你见过她?认识她是谁?”
云初姒怯怯喏喏地点了点头,低低道:“这是御膳房的若璧姑姑,听说还是陛下潜邸时候的老人了,后来……嫔妾曾在御膳房内与她见过几遭。”
云初姒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下意识便消去了中间那一段。
“后来遭本宫挤兑,”卫斐冷冷淡淡道,“被从明德殿陛下眼前给贬到了御膳房去,是么?……本宫却是连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出手整治过她的呢?”
云初姒尴尬而笑,不敢多言。
这宫中其实很有些事情是习惯性地瞒上不瞒下的,尤其是主子们间的纷争。
董若璧从明德殿被换到御膳房去,虽然品阶上抬了一层,但却是实打实的明升暗降,御膳房内宫人云集,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是非多的地方捕风捉影的言论就更多……下面好些人都在传:董若璧是丫鬟命、贵人心,妄图就明德殿大宫女的便利攀上皇帝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去作凤凰,却也不看看自己在后宫的主子们面前还能算不算得上一盘菜,这不,第一眼就遭了卫主子的忌讳,马上就被“发配”到御膳房去了。
也就是云初姒的出身和位份都足够低,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才能流传到她的耳朵里。其实就张福平、安顺等人,又何尝没有在外面听说过一二风声,只这董氏不过一区区宫女,一算不得什么大事、二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绝不会去卫斐面前谈起、怕惹她晦气罢了。
“御膳房……”卫斐神色冷淡地琢磨着这一地,微微偏过头,眼神定定地落在云初姒脸上。
云初姒被看得一惊,待反应过来卫斐的未尽之语后,霎时后脊背发凉,震惊得瞪大了眼眸,难以置信道:“卫姐姐的意思是,那董氏区区一个宫女,竟然还敢在主子的膳食里动手脚?这,这一旦被查出来,绝对是要被扒下一层皮还不止的,这不大可能吧……”
“正常来说确实不太可能,”卫斐面无表情地沉吟道,“心怀有怨却就又未必了。”
云初姒欲言又止地瞧着卫斐。
“也许是想从本宫这里动手,寻不着嫌隙,就拿了本宫的妹妹出气,”卫斐自然明白云初姒想说什么,论理,董若璧若是真豁出去了想在膳食里动手脚来报复,那必然得是报着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信念,可“挤兑”她的是卫斐又不是卫漪,很没有道理去冒着必死的决心去陷害一个不相干的人……卫斐认真思索道,“也或许是一开始就真的是冲着本宫来的,只是卫嫔时常来此,与本宫不分你我,替本宫误遭了算计,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对方干脆便将计就计,临时去把设计陷害的对象换成了卫嫔。”
云初姒大受震动。
“这也就能够充分解释得了,为何她们想陷害卫嫔一个未曾承宠的宫嫔,用‘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与卫、萧婚约和付嫔的证词来陷害卫嫔与外臣私通便也罢了,”卫斐却是豁然开朗,极冷静地分析道,“何至于要大费周章地曲折至此,用‘假孕’这种离题千里的招数来委婉设计……因为这个假孕局,很有可能在一开始,本来就是给本宫所准备的!”
云初姒粗粗一想:一旦毓昭仪有孕,先是其他宫嫔借机上位、争先分宠。——到了那时候,恐怕毓昭仪再怎么也不好以孕妇之身霸占着皇帝了。
然后再以假孕内情,进可拿来秘密威胁承乾宫为其做事,退可以公诸于众陷承乾宫于不义……确实是要远比现在只不愠不火地设计了卫嫔一遭要有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