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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挡路人(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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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在您眼里,我们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念的什么,都浅得跟一层薄水一般,不消用力,便透可见底。”

卫斐没有理会她,只淡淡扫了一眼,平静道:“云更衣送的?本宫那里也有一把。”

李萦怀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打发宫人抱了德康公主过去远些地方玩耍,压下嗓子,低低道:“毓昭仪要是非这样说,那我们可聊不下去了。”

卫斐轻轻撩起眼皮,冷冷淡淡道:“本也不知还有什么是非得要与李妃娘娘聊下去的。”

李萦怀顿了片刻,轻轻道:“海棠云缎定然是无甚好聊了,那……静枫的死呢?”

卫斐轻轻一笑,知道眼前人是连前半句都在试探自己,是否清楚得看透了巫蛊娃娃背后纠缠的那些是是非非。

“确实是有过几分好奇,”卫斐懒懒散散地欣赏着自己的指尖,宽和而从容道,“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在这宫里,还是知道的少些,人才能更活得久些,您说是不是呢……李妃娘娘?”

李萦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有一瞬间,她竟然从对面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慈宁宫里那位一般的沉沉压力。

“我认识宋瑶,要远在入东宫之前,”李萦怀眉眼低垂,轻声回忆道,“我们曾经也交好过,后来久了便知道彼此脾性不合。但碍于有共同的朋友,如芷荷之流,才不得不处在一个圈子里……当然,这些昭仪娘娘定然是早都已经完全知晓了的。”

“并非我丧心病狂,甘愿主动与那一位为虎作伥,”李萦怀微微歪了歪头,认真地与卫斐分辩道,“只是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昔年宋瑶能因我一时在诗作上将她比下去而怀恨在心、后仗着身份强压着我父亲在六品小官的位子上再也动弹不得,昭仪娘娘将心比心、换位而处,我若能回得一击,焉愿不去回那一击?”

卫斐微微皱了皱眉,她听到的旧事版本可并不完全是眼前李萦怀所说的这样。

——在张福平的回忆里:懿安皇后和李妃确实是年少相识、曾为好友,只是后来因为一群人在诗作上的两派分歧而生出龃龉、嫌隙日深……当然,这些都只是茶杯里的风波,面子上还是一般般过得去。

而真正让两边彻底翻脸的,是后来李萦怀的父亲李复在官场上被卷进了一桩收受贿赂以徇私的案子里,而当时主审此案的,正是懿安皇后的父亲、当时还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的宋偓。

据张福平所说,传闻中李萦怀当年是曾亲自上门去求宋瑶为父亲帮忙美言一二,结果宋瑶不仅没答应,还直接当着一群共同好友的面,十分高调地与李萦怀割袍断义,并当众言说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

这一句“品行低劣”,在这里可以指的是李萦怀的父亲,亦可以指李萦怀本人,毕竟,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事出了以后,两边算是彻底闹翻撕破了脸面,那群共同的朋友也纷纷选边站队,但因为宋瑶这边有“凤凰命格”、高官父亲,且还占着“高洁”大义……结果可想而知。

几乎是一夕之间,往日埋线许久的矛盾一夜爆发,李父被羁押审问、往日的朋友们纷纷翻脸,对李萦怀避之唯恐不及。

好一些的,还只是委婉地寻些托词、亦或者是冷漠地将人给拒之门外,恶劣些的,许是早就暗自对李萦怀的“才名”颇有不服、也许是为了讨好某位未来的皇后娘娘,便以一种分外恶毒的语调将往昔朋友间的私言密语广而告之地传播于众。

黄芷荷是那群朋友里陪在李萦怀身边坚持了最久的,也是在宋瑶正式嫁入东宫为太子妃后,将李萦怀背叛得最深、伤害得最彻底的。

以至于再后来李萦怀入东宫为侧妃、诞下东宫长女,在最是春风得意的时节,向光宗皇帝讨要的唯一一个赏赐,便是以“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为由,将其时正好官司缠身的黄芷荷父亲打入深渊,剥夺功名、终身不得再为官。

而那秋风纨扇,便是黄家后来沦落为商人后,唯一经营的一桩买卖。

懿安皇后宋瑶可能还记得起往昔这些风波争端,但对黄家人姓甚名谁、正在做什么恐怕早都已经忘到了脑后……但对于李妃而言,多半不会错过去欣赏自己一手造就的黄家人后来的凄惨落魄、对那秋风纨扇也理应有一二记忆。

这些来来往往的纠葛在当时也都算是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过,只是事情过去了也便过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换了两个,倒也不多人去没趣地提这些陈谷子、烂麻子的旧事、再生出那几多风波来。

但对于在靖宗朝间服侍过的宫人而言,这些纷争,尤其还是涉及皇后与妃子的纷争,却必然得是在心里仔仔细细地牢牢记住的。

张福平早年在宫中服侍过年幼的九皇子,后来被调往东宫当差,靖宗皇帝即位后,他伺候的是与李萦怀一同入东宫的那位郑妃。

可惜郑人红颜薄命,死在了靖宗皇帝前头,张福平等一干下面的人也因此遭到了帝王迁怒,被打发去了讨嫌的苦差事,几经挣扎,才复又在卫斐等新人入宫时挣得在东六宫里服侍的体面。

张福平先前从不主动与卫斐提过往事,一则宫中规矩,不好在新主子面前提旧主子;二也是怕因此而遭了卫斐嫌弃、认为晦气克主。

但那天看到海棠云缎、送走陆琦后,卫斐直接招来张福平问他可曾了解过仁寿宫中的那位李妃、也就是德康公主的生母,张福平自然是当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那秋风纨扇更是巧,正是张福平先前服侍的那位郑妃,当年不知道是出于讨好、还是恶心李萦怀的目的,吩咐他久费周折才买来的。——可惜彼时候为了隐秘,中间花费时间太长、转手的人太多,等到真落回宫中时,郑妃早已香消玉殒。又因为攀了好些关系才弄回来的缘故,张福平没舍得随手丢弃,反因为清楚其中渊源,惦记着有朝一日或可拿这扇子作一二文章,便一直压在箱底妥善保存着。

后来卫斐凑了些当真是卫家拿作节礼托人送入宫的秋风纨扇与云初姒,借她之名送遍满宫,就是想告诉李萦怀:你现在再来与我提“海棠云缎”,便是如你手里这“秋风纨扇”,都是已经过去、尘埃落定的事情了。

——除了再把旧日那些恶心事提到对方心头过一遍外,还能另外有什么用处呢?

该回击的也回击过了,回击不得的,也就只能那样了。

所以说,倒也大可不必去故作那许多玄虚。

毕竟,卫斐本人其实并不如何在意。

——至少对于先前那桩夹缠不清的巫蛊娃娃案,她是早便已经看开,不在乎娃娃究竟是谁做的、幕后主使又是谁,更不欲再较真那许多。

至于您大费周章地来找上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不妨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卫斐终于“偶遇”到人时,本还在心里赞了李萦怀一句“还算沉得住气”,隔了一个多月才反找过来。

但现在再一听李萦怀事到如今还自认“冤有头、债有主”,分毫不忘昔日恩怨,心里顿时便腻味得很。

“本宫原还以为,李妃娘娘是个聪明人,些许过往恩怨,哪里比得上儿女前程,”卫斐摇了摇头,已经不怎么想继续与这人聊下去了,被过往仇怨遮蔽眼睛的人是没什么理智可言、也无太多地方可利用的,“而今才知道,娘娘竟然还是心心念念,难以释怀。”

——将裴舸过继,从卫斐角度是无什好处亦无甚坏处,与她无干。

但对于李萦怀的德康公主而言,幼年丧父,又失去了她那一支唯一可以支应门庭的男丁……却定然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还是昭仪娘娘看得清楚,远胜我这俗人许多,”卫斐这样讽刺她,李萦怀倒也并没有太过生气,只笑着反问卫斐道,“那不知昭仪娘娘觉得,德康这孩子如何?”

卫斐微微一愣,继而顿时觉得分外讽刺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的,”卫斐断然摇头,只觉得李萦怀不可理喻,“陛下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绝无可能再夺走他最后的女儿。”

李萦怀笑意盈盈地点头应是,无奈地摊开手道:“所以才只能来求最受陛下宠爱的昭仪娘娘啊……只要您愿意开口,却也未必就是什么难事吧。”

卫斐讥讽地弯了弯唇角,不无刻薄道:“可本宫又为何非得要去给旁人养女儿呢?”

“昭仪娘娘,相信我,有一个孩子,尤其还是女儿,能让您在那位手下过活得轻缓许多,”李萦怀若有所指地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轻轻一瞥,如浮光掠影、飞鸟过江,极快而过,“这对您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靖宗和皇帝兄弟俩都子嗣稀薄,太后再怎么丧心病狂,也确实不至于真的对孙子、孙女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不过,这些又与她卫斐有什么关系呢?

卫斐笑了笑,不甚客气地回道:“倒也没看出来您过得有多轻快。”

——最重要的是,卫斐本也不打算就像李萦怀那样一辈子伺候着太后眼色过活。

话至此处,两边其实已经各显诉求、心意,明确是谈不来拢的了。

卫斐整了整袖角,起身欲走。

“昭仪娘娘,您知道后宫这么多女人里,太后娘娘为什么独独就特别不喜欢您么?”李萦怀低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边筹码太少、留不住人,只得出此下策了……李萦怀抬手沏了一杯茶,浓香四溢,推到卫斐面前,温婉笑着道,“因为您太聪明了,聪明得叫人觉得可怕、令人不安。”

“就比如先前巫蛊娃娃的事情,就连皇帝都尚还在让人继续探查、没有定论,您却直接一下便咬准了太后娘娘。”李萦怀敢赌一把说卫斐心中早已经确定了太后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基于三点,一是卫斐对她送去的海棠云缎出乎异常的冷漠与平静,似乎已经认了命般没有分毫追查之意;二是方才她那半真半假的一席话里,试探着说‘并非甘愿主动为虎作伥’,对方毫无反应,似乎也已经是默认了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卫斐适才主动感慨的那句“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会为儿女前程计”。

前两点还可以假说这位毓昭仪是故作平淡冷静,妄图以不变应万变,但最后一点,基本上明示了卫斐不仅已经确定了那巫蛊娃娃是她做的、且先前还一直认定她是完全被迫的。

至于被迫于谁,彼此心照不宣,不言自明。

“更可怕的是,您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能若无其事地佯作不知,”李萦怀低低叹惋道,“叫人丝毫分辨不出您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可实在是聪明得叫人心底发凉。”

“真要说的话,您唯一的不足之处,怕是在于您装得实在太太好了,以至于当不如您聪明的人一口气追问到太后面前时,太后娘娘才惊觉,以您的聪明才智,后头那人能看破的、您不可能勘不破……这再一细思,可不得后怕胆寒。”

卫斐眉心微蹙,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李萦怀嘴里这位“不如您聪明的人”指的是谁。

而卫斐也立刻明了,眼前这位李妃娘娘是在提醒自己:李琬竟然是已经跟太后当面对峙过了的。

到底应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卫斐不由开始细细回忆起李琬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频繁出入慈宁宫的。

“静枫死了啊,”李萦怀在一旁冷不丁地出声,驴头不对马嘴地幽幽叹了一句,“她死的时候,可真是太惨了啊……知交背叛,旧主无视,惨啊。”

卫斐感觉有一阵细密的白毛汗爬到了自己脊背上,悚然一惊。

她立马想起了云初姒当天那句:“今个儿对着枯井尸的又是好一番处置,狠狠在慈宁宫的太后娘娘面前表现了一回。”

——若单单只是及时通禀了慈宁宫与内务府尚方院,何至于就“狠狠在太后娘娘面前表现了一回”?太后是有那么容易可讨好的么?卫斐并不觉得。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的时候太困了,今天起来看不太满意,修改的有点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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