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姝(4/7)
魏琅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只笑得一派天真,吊儿郎当、浑然不在意地往对方心坎上插刀子道:“不是因为太常卿贪墨军需,饿死了不少士卒吗?”
崔佑安面色一白,继而一肃,严词呵斥道:“无稽之谈!这完全是小人一面之词、故意构陷的!”
魏琅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般,一下子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束手束脚的,像是被崔佑安难堪的脸色给骇到了。
崔佑安见状,连忙缓和了声色,耐着性子与魏琅一一解释道:“陶公乃是陛下的亲舅舅、亦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心腹元从,二十四年前,武定北伐时,那是何等凶险紧要之时!”
崔佑安生气道:“且不说陶公心性高洁、目下无尘、光风霁月,绝不会行贪墨军需此等小人之举,便是那陶家再不济事的子孙,武定北伐之时,也是绝不敢在军需要务上动手脚的!”
崔佑安越说越是心痛,脸上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萎靡伤感了起来,怅惘道“……女郎且细想一想,二十余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前后后耗时三年余,最后死了多少人啊!那等命悬一线之时,陶公何至于此啊!”
魏琅明白崔佑安的意思:武定北伐时候的陶家,是不敢做任何给北伐拖后腿的蠢事的。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那可是须臾之间,一着不慎、便落得个满盘倾覆的生死攸关之战。
武定北伐耗时三年,耗死了女帝李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耗没了女帝的大半亲故……更何况,那一战里死的,也还有不少是陶家人。
陶婴贪墨武定北伐时的军需,这个案子,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利益。
可女帝说他是,那他就只能是。
魏琅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崔佑安颓唐的神色,面上却只作出一副被说得将信将疑的姿态,神色懵懂地奇怪道:“可,可既是小人构陷,太常卿劳苦功高,又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又为何非要,非要听信奸臣之言,以至于叫太常卿含冤受辱……”
崔佑安苦涩地吐出一口气来,缓慢而沉重地陈述道:“因为我。”
魏琅故作惊愕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崔佑安。
“因为我是太祖与陶皇后之子、已故陈留王,与原配发妻崔的遗腹子,”崔佑安痛苦地望着魏琅,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解释道,“陶公出于血脉亲情,瞒着陛下收养了我,而今被陛下所知……也因为此,为陛下所不容。”
魏琅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如兔子般猛地一下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陈,陈留王遗孤……”
魏琅内心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嘲讽地想:陈留王之子就陈留王之子吧,还非得强调自己是原配发妻崔氏生的,得,还是个嫡嫡道道的嫡子……果然,这位大哥也明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女郎,我知道兹事体大,可如今能帮我的确实也只有你了!”崔佑安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别,紧紧握住魏琅的双手,眼圈通红地恳切求道,“陶公是我血脉相连的亲舅公,又待我有养育之恩,陛下容不下我,我固然甘愿一死以谢天下,只求能保得舅公一命!”
“可怕只怕,我若当真在陛下面前求死,我倒是一死了之了,却反而坐实了舅公背着陛下行豢养遗孤的不轨之举,反害得舅公丢了身家性命……”
“为今之计,唯有请女郎大恩大德、大发慈悲,代我入长安,昭告天下人,陈留王遗孤原乃女儿身,方可或许为舅公挣得一线生机啊!”
言罢,还不待魏琅反应,崔佑安已长揖到底,泪眼婆娑、感天动地道:“女郎大恩大德,佑安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魏琅心头微微一哽,心想这位哥的戏有点多啊,我可还没说帮不帮你呢……只是,这也算是刚刚打瞌睡就有人来主动递枕头吧。
魏琅漫不经心地想:巧了,我还正好想要去长安一趟。
正是发愁没有个正当理由怎么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过去呢。
魏琅微微笑着扶起崔佑安,口中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道:“古来有义士为知己者慨然赴死,我既受谢大都督恩情,自当为谢大都督驱使,岂能有不如古人者?”
“……更何况,便正如崔兄所言,我与崔兄一见如故,说不得还是上辈子的兄妹亲缘,”魏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妹子代兄长走这一趟,自是义不容辞。”
——也顺便借这便宜兄长的身份一用。
第4 颇类驸马 你的母亲不该为崔妃。
女帝得知浔阳陶氏竟然“偶然”寻得了故去兄长遗落在外的子嗣,自当“大喜”。
喜得不顾太常卿陶婴而今还被关在诏狱问罪,便先行一步,在内朝上光明正大地召见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亲侄子。
当穿过熟悉的重重宫墙,走到宣室殿上,纵然魏琅也不禁感慨:不仅景没怎么变,人更还是八年前的那群老东西。
未央宫宣室殿的穹顶很高,高到说话时会有隐隐的回声,殿内的柱子漆成朱红色,泛着暗沉的光,浸透了权力与血腥……与魏琅记忆中一般无二。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与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一男一女、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分立于百官之首,更绝类八年前中秋宫宴上,女帝大发雷霆的那一幕。
当时魏琅分毫不惧,心中分外坦荡。
而今魏琅心有忌惮,遂便只低眉顺目,恭谦温顺地拜倒在人前。
魏琅的额头触在冰凉殿砖上,感受那一抹凉意顺着眉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面上只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李臻微微抬眼,威严而淡漠地扫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琅深深地埋下头,她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上一掠而过,像一把无形的刀,威严森然。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上前一步,手中持着笏板,袍角在殿砖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身为当朝宰执,代女帝向魏琅先行发问:“何以为崔姓?”
魏琅面上只喏喏答道:“从母,家母崔氏……”
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道:“尔既知从母姓,又何必再惦念生父血缘呢?”
这一句冷笑响亮异常,在空旷的大殿间回荡着,像是一记充满嘲讽意味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朝堂上相当一部分暗怀鬼胎的臣子脸上。
魏琅惊惧骇然,登即惶惶然不敢再言,连肩膀都被吓得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震慑住了。
萧烈上下多打量了魏琅两眼,突然微微蹙眉,不说话了。
萧烈面露错愕,眼眸微微瞪大,目光在魏琅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苏延清回首瞟了萧烈一眼,见其不语,轻咳一声,复才又老神在在地开口询问道:“尔年岁几何?诞于何日?”
魏琅面色怯怯地将崔佑安曾经告知自己的那些细节一一道来,只是似乎心里没底一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苏延清听罢,却是眉心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向御座上望去。
女帝的面容藏在玉冠冕旒之后,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殿内臣工均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