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许乘意呼出一口气,ppt总算是赶完了。她把文件拖进群里,让杨浦明早把缺少的数据补上去,然后交代小孙做做排版美工。
谁知道后者秒回了一个收到。
大学生果然能熬啊,许乘意打了个呵欠,把电脑合上。
她拿起手机,看见陶晚先前发来的消息,邀请她周末去新家温居。她想了想,周飏要上班,自己应该也没有别的安排,于是回了个ok。
刚发过去,旁边的人就动了动,微弱的光線刺得他半眯起眼睛,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睡不着?”
许乘意看过去:“我吵到你了?”
“没有,喝了酒容易口渴,”周飏往上坐起来,看见她放被子上的电脑,“怎么不去书房工作?”
许乘意把水杯递给他,“怕你不舒服,叫我听不见。”
周飏接过来喝了几口,吞咽间,他逆着光线看向她的侧脸,有一丝疲倦。
思忖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问道:“这套房是不是有点小了?”
次卧确实不大,当初他嫌麻烦,也没摆放什么书桌之类的。
许乘意哑然,没明白他这话从何而来,“这还小?”
也就比她那儿大个五六七八倍吧。
她暗想,少爷还是太不知道人间疾苦了。
周飏捉住她的手,手掌轻抚她的手背,一种全然包裹的姿势。
他的呼吸节奏没变,过了许久才开口:“等结婚了,我重新换个大的,好不好?当初买这里就是图方便,离医院近。”
说完,他感觉到旁边的人身形一滞,眸光久久未动。
她就这样沉默地凝望着他。
等了很久,周飏没忍住问:“我吓到你了?”
她仍旧没说话。
这次他眉头拧起,语气带了丝抱怨,“许乘意,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我们会结婚。”
“不是。”
她终于开口,否認了他的胡思乱想。
“不是那个意思。”她又重复一遍,脑子仍然在发蒙。
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到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人这辈子没有什么永远不会分开的家人,也没有永远知心要好的朋友。过往的经历,给她造成了很多负面的影响,以至于让她很难平静积极地面对“家”这个字,更遑论和另一个人组建家庭。
陌生会滋生恐惧,同时也让人手足无措。
过半晌,周飏叹口气,将她往怀里搂:“是我问的太急了。如果你需要时间准备,那我们就慢慢来。你要想多谈几年恋爱,我也乐意。”
多谈几年,把失去的六年补足回来。反正结不结婚的,他早就打定主意和她一起了,或早或晚,有什么影响。
许乘意把脸朝他胸口埋了埋,“周飏,你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你父母呢?”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有关于家人的话题。
许乘意一直觉得,有时候他们很像,都是独自面对生活的那类人。但她深切地知道,他们本质上不一样。
周飏身上没有漂泊感,他像是夜里航行的人需要的那枚锚点,是一个能让人安心的人。
不幸福的家庭,大概养不出这样的小孩。
周飏翻身,面对着她。房间内最后一盏灯熄灭,她的瞳孔在夜色中带上惘然的生机。
“我媽是律师,有自己的律所,高澍他爸是她的合伙人,我俩也是这样认识的。我爸做储能贸易,常年待在欧洲,我媽就陪着他,定居在国外。但我这人,轴一点,更喜欢国内的生活,当初就没答应和他们一块儿走。”
许乘意笑了笑,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蛮准确的,“那你会觉得孤单吗?”
周飏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我习惯放养了。其实爷爷奶奶对我挺严格的,我受他们影响很大。”
“他们都是医生吗?”许乘意眨巴了下眼睛,额头轻轻蹭他的下巴。
“嗯,比较老派的那种,身上学者的气息很重。我爷爷比奶奶更痴迷临床,退休了还被返聘过两次。”
许乘意安静地听他说,默默把他的话記在心里。窗外霓虹灯光照进来,她仰头,看见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周飏亲吻她的额头,问她:“你呢?”
他问得小心翼翼,注视着她每一瞬的表情变化,“能跟我讲讲你爸妈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许乘意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妈妈是安徽人,我爸爸是苏州的。他们结婚之后,一起做物流生意,带着我全国各地跑,我在东北,四川,新疆,还有云南都生活过。”
“好玩吗?”周飏轻抚她的后背。
许乘意想了想,“云南气候很好,四川很好吃。东北人很热情,但冬天实在太冷。我对新疆没什么印象,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馍比我脸还大,总也吃不完。”
周飏轻笑两声,她的描述算是生动。
他问:“后来为什么来北京了?”
这次空气沉默了很久,她轻轻回应:“因为一场意外,爸妈去世了,我就被舅妈接到北京来了。”
周飏将她搂紧在怀里,下巴在她发顶处温柔地蹭了蹭。
他的怀抱温暖舒适,许乘意轻哼两声,往深处窝了窝。
过了良久,他问:“舅妈对你好吗?”
许乘意实话实说:“在她能力范围内,算不错的。”
周飏松了一口气,察觉到窗外光线有些晃人,他抬手按了床头按钮,窗帘缓缓合拢,光线一寸寸退去,房间彻底暗下来。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困意渐渐袭来。
阖上眼前,她轻轻对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有人替她掖好被角,又亲了亲她的脸。
恍惚中,还听见他有些低沉的嗓音,含了丝笑意问她:“许乘意,什么时候再送我一盆绿萝,你答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