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京城,太子深夜面圣,乾清宫急召兵部与京郊驻军将领。
几位重臣都是如今留守京城的武官,曾是皇帝亲系之下的将领,当他们聚集其间,听到东宫太子关于平南王的说辞时,各个脸色微变,为首的老将当场就辩驳:“平南王年轻时带着多少兵打下的南境,若平南王要反,何需做这么多表面功夫,早带兵反了就行!”
“是平南王府。”胡不遇解释道。
在朝中大多数人眼中,平南王府没有造反的理由。
应浮昇面对着来自朝中武官的压力,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兵部卷轴全摆在了众官面前,其中包括平南王早已去世的亲信,以及这些年来平南王将领被分配调到西蜀江南各地的情报,最后是戚寒舟那封攸州失势的信笺。
有些东西摆在皇帝面前,就足以让皇帝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这些东西看得在场重臣们胆战心惊,哪怕东宫做足准备,只要平南王府没有反的迹象,这些就全是猜测,无法成为追溯的实证。
“殿下,若是误判,这便是在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以及西蜀驻军对朝的忠诚。”武官道。
“梁州军反,敢问各位觉得真是秦王煽动所致吗?”应浮昇一句话喝住了在场的武官。
“西蜀驻军多年饱受欺压,朝廷下达的命令并没有受到西蜀州府的重视,这只是儿臣找到的部分卷宗,足以证明以前工部兵部以及徐党与地方州府同流合污,也曾压下数封西蜀的请命书。”
朝廷确实好好安置了这些兵将,可他们被卸权被分散到各地驻军,这种无声的边缘化,实则是在保留所谓的尊严同时将他们压到一无所有,而这些人曾想过向朝中求助,却全被当时徐党与工兵部压得一声水花都看不见。
那这些卸甲的兵将,他们的亲眷,如今的下落又如何?
应浮昇道:“父皇,儿臣推测西蜀可能全面沦陷了。”
有武官忍不住道:“西蜀这些军官是被下了迷魂汤吗?被暗党说反就反?”
“各位,若是你们为大渊付诸心血,解甲归田后却无所依,向朝廷递信无从回复,那你们会怎么做?”应浮昇辩道。
幕后暗党没那么大能力,但是他们擅长利用人心,这么多西蜀驻军联合造反,其中或许有暗党之人,但更多的恐怕是早已对朝廷失望的百姓与兵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平南王府接济他们,秉持着对曾经平南王府的信任,他们会深信不疑,更何况这样的时间可能长达十几年之久。
“如今四州府的赈灾已成,可这些人造反还在继续,那说明他们早就不会为了朝廷一时的赈灾而动心,敢问各位,十几年被漠视被欺压,甚至还成为朝廷党争博弈的利用工具,你们会不会失望?”
幕后人一直在等时机,因为他不敢明着造反与大渊的兵权抗衡。
所以他需要理由,从无声无息改朝换代的计划失败后,他的目的就在掀起内乱,曾经应浮昇以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唯有朝廷足够贪污腐败,百姓足够苦不堪言,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名望,才能使手下这豢养的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为他所用。
如今,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江南未成,但借由秦王军与西蜀旱灾,已经足够把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化作讨伐朝廷的利刃。
文官们静默,这是几年前朝中留下的祸端,他们有过失之责。
武官们觉得荒谬,因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平南王府造反,就连西蜀沦陷都是太子的一时猜测。
皇帝从应浮昇进来就一直在看着他,年关一过眼前的少年就十八岁,尚未成家,站在这重臣之间,他丝毫没有怯懦与退却,身上充斥着那股格外坚韧的心气。哪怕冒着得罪武官的风险,他也要将这猜测告知人前,因为谁都知道,若西蜀真的沦陷,那大渊就彻底陷入内乱。
应浮昇辩驳完,就等着高座那位下决定。
“儿臣请命南下。”
这是没有确实证据的一场猜测,也因如此,调兵五万极有可能影响皇帝原有的战略布排,他没有领兵打过仗,也没战功,这一点说服不了这些武官。
他只能说服皇帝,正如他在朝间请立军令状那般,再次立下军令状。
“陛下!陆老将军来了!”宫殿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身,见到一位年迈的老者拄拐走了进来,他到时满殿的武将都安静下来,若说南境的武官多由平南王麾下,那如今朝中留守的将领曾经都是陆家或戚家麾下。皇帝看向陆老将军,他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陆老将军身上时已转为和缓,旁边有宫人给陆老将军上座。
应浮昇没去将军府,陆老将军在他眼里纯属意外,他看向胡不遇,后者摇了摇头。
陆老将军是自己来的。
“陛下,无论平南王府是否是暗党,太子殿下请求派兵一事不可耽搁。”陆老将军没有落座,而是道。
当陆老将军开口时,武将们一愣,老将军竟然是为了太子请兵的事来的。武将一个个安静下来,看向陆老将军,又看向太子。最后是皇帝开口说道:“西蜀兵乱事出异常,不论秦王背后暗党是谁,南境之乱必须遏止。”
陆老将军道:“陛下圣明,老臣会全力配合东宫。”
应浮昇郑重地躬身行礼。
其实应浮昇无需入宫面圣,请求派兵可以独自面圣,但请来这么多武官,当面说出这些事,为的就是让武官暂时的服从。兵部有调兵之权,但若是有人不配合亦或者耍脾性拖延时间,那对应浮昇而言就争取不到时间。
陆老将军给他解了围。
其他武将还想说话,见此状况也只好奉令。
“胡不遇,接下来就交由给你了。”皇帝道。
胡不遇领命,宫中各武将散去。
应浮昇转身离去时,回头看到乾清宫外那条长阶,背后殿宇当中似乎还有人再看着他,陆老将军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出现在这里,那就只会是他父皇默许。
“殿下。”胡不遇回头。
应浮昇回神,镇定地往前:“走。”
“皇兄!”
宫中狭角,一倩影站在那边。
三公主瞥见应浮昇从宫中出来,三步并两步地往前跑去,直至到他面前。
“皇兄,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三公主将一封信笺递给他,信下还有一个充满香火气的香囊,只一眼应浮昇就知道这封信出自谁手,是坤宁宫那位。
三公主尽可能简短叙述,道:“我母妃、江南阮御史一线,曾查到数年前娴嫔有信传至平南王府。”
“……是给平南王妃。”
听到平南王妃时,应浮昇眉心微动,才接过那封信,“我知道了。”
“夜深路寒,早些回去。”
应浮昇把信收下,三公主欲言又止,抬眼见到面前的人停住脚步,临走前回身看向她,耳饰流苏轻晃,侧目看来时声音沉稳:“宫中若有事,可寻东宫。”
少年太子与两年前已然不同,好似他站在跟前就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她担心的话语压了回去。
“一路小心。”
三公主看着他远去,最后侧身看向后方的宫轿。
宫轿车帘微掀,似有人看向那远去的少年人。
太渊二十三年冬,朝廷特许东宫太子携兵南下,肃清南境逆贼,授兵五万。
出征当日一切从简,正如几月前陆家军出征西蜀,朝中六部无比迅速地筹备,从皇帝特令下来到出征只准备了三日。无数的推手在后方,使得这六万大军用最短的时间从京城出发,奔赴南境。
高处城墙上,皇帝与陆老将军出现在城门之上,望向远处大军。
“陛下,您是在给太子授权。”
谁都知道,大渊的兵权在皇帝手中,且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再次分权给皇子。
陆老将军明白,东宫现在最弱的就是兵权,太子不善武,压得住满朝文武,却难以让这些武将心服口服,而大渊建立之初就在武将,如今西蜀叛乱也在武将,他看向面前的皇帝,“您早就做好准备了。”
太子请五万精兵,皇帝实际给了他六万。
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不是出自京城,是皇帝私下调令而来,是北境来的兵。
如何用好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就是东宫的本事了。
皇帝目送远去的身影,他负手而立,神情莫辨:“陆老,当年先帝留下的隐患险些让朝廷覆灭一次,如今又是第二次。有些人蛰伏多年的野心,是该剿灭干净。”
陆老将军心下一惊,抬眼见到皇帝看向北方。
险些忘了,当年先帝病重,是面前这位发动兵变,在朝未乱之际率先夺权稳定了大渊,才让当时那些妄想夺位的亲王歇下狼子野心。
陛下如今是要把南境交给年轻之将,而他们的归途在遥遥北境。
“老臣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