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戚寒舟没有走。
陈序秋施针当夜,应浮昇就发烧了,这场烧来势汹汹,谁都没预想到突如其来的病症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若非吴老过去一年兢兢业业为晏王调理身体,这场高烧下来恐怕命都要没了。
喂药没有在江南时顺畅,一碗药只喝进去三分,高烧时他呢喃的梦话停不下来,甚至连平躺睡觉都呼吸不畅。
颂安红着眼眶垫高被褥枕头,但应浮昇像是不习惯被束缚,拼了命想要挣扎开什么,可周围明明没有禁锢他的东西,最后他没办法安稳地躺着,连扎好的针都险些错位,吴老都不敢下手。
身边几乎离不开人。
这些从未见过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么折腾不是办法,拿东西把他手捆了……”话还没说完,戚寒舟已经走上前去。
戚寒舟越过其他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强行制住了他。
奇怪的是,戚寒舟制住他手腕的时候,那些使他躁动不已的梦魇陡然消失,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吴老都惊奇地看向戚寒舟,“你——”
“他会做噩梦。”戚寒舟道:“能让他不做梦吗?”
两位大夫明白,这位殿下病了这么多年,好似只有在病中才得以休息。
可若一直以来梦魇作祟,恐怕真正的安眠屈指可数。
让他好好地睡一觉。
“可这样的话,殿下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清醒。”
吴老犹豫道,现在时局艰难,若是这样……
陈序秋抬眼看向戚寒舟,与他再确定一次:“你确定吗?”
戚寒舟颔首。
“我来。”陈序秋直接上前,吴老还想阻止,却看到眼前的少年,除去晏王的身份他也只是个少年人,十七岁无忧无虑的时候,他步步维艰走到今日,为朝局为百姓,既然这姓戚的能顶住,他也不管了。
吴老上手帮忙。
全程戚寒舟都没说话,他褪去外衣坐在病榻边,少年半个身体都靠在他怀中。他的身体滚烫,不舒服会忍不住蜷缩,戚寒舟顾着他身上的针,只能一次又一次去制止,最后他好似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戚寒舟垂首看他,青丝多了几缕白发,毫无防备地垂在他的身侧。他轻轻地伸手,青丝绕在他的指间,最后松解滑落。他安静时宛若失去生气,戚寒舟只有摸到他的脉搏,才能克制住自己逐渐翻涌的情绪。
应浮昇意识昏沉间睁开眼,眼前雾影朦胧,他感觉到有谁抱着他,温热的气息像是驱散掉荒殿无尽的梦魇,那骨缝中的深冷疼痛像是渐渐远离了。他看不清眼前人,但灵魂深处像是记起这种感觉,过往无数次,有人就是这么抱着他,说着什么,在他失控时,把他拉回现实。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好像从未结束。
朦胧的重影叠在一起,前后两世同一个人交错成了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原来自己生病有那么多次,戚寒舟都在身边,从前现在好像都没变过。
“戚寒舟。”应浮昇眼中涣散无光。
戚寒舟低着头看他,轻声回应:“嗯。”
“戚寒舟。”
“……嗯。”
一问一应。
应浮昇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只是得到回应,那梦魇就能越走越远。
戚寒舟坐到了天明,直至怀中人呼吸变缓,终于得到安眠。
“有事直接找叶玄七。”他道:“晚上我回来。”
颂安微愣,重重地点头。
戚寒舟拎起外衣,转身离开晏王府。
诏狱当中,送来的宋余满是疯癫,已看不清这位昔日大皇子幕僚的原貌,被关进牢房里时他止不住地撞栏杆,疯得这么彻底,别说审问,就连制住他都是问题。纪无名拿这完全没办法,连太医送来的镇静之物都没能让他安静半会。
戚寒舟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宋余,将外衣脱下递给了叶玄九。
“他恐怕与大皇子出事有关系……”纪无名还想说些什么,戚寒舟已经踏进牢房当中,随之传来是枷锁卸下的声音。
“陛下只要一份供词。”
宫城内,密报传到乾清宫。
皇帝正坐案前,看着往来西蜀甚至是漠北的密报,身后大渊广域尽落在沙盘地图当中。这位戎马半生的皇帝此时鬓角已白,眼神不复年轻时的狠厉,只是一切种种都融于那看不透的眼睛里。他重点圈出西蜀与漠北两地,神色间多了分凝重。
“陛下,晏王府急报。”暗卫禀告道。
皇帝没有抬头,“说。”
“晏王昏迷不醒,似病重。”暗卫道。
皇帝闻言神色稍动,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分肃然。
他放下卷宗,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自回京中,晏王府经历多轮刺杀,皇帝一清二楚,甚至秘密派遣暗卫留意保护,尤其是在提防那些擅用毒的前朝死士。暗卫仔细禀告道:“晏王府有暗卫保护,属下不敢入内,容易暴露,但以其防卫之谨慎,应该不是刺杀。”
“疑似劳神过度。”
是生病了。
皇帝坐了回去,面前奏折是近段时间来朝中种种暗报,从应浮昇设局对付朝中党阀那时开始他一切早已知悉在内,包括他秘密去见孟晋源。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奏折,是回京那日家宴上那孩子呈交的计划,“他身边那两人,也无能为力吗?”
暗卫知道是指晏王身边那两位大夫,“未见结果。”
案前香坛绕烟,堆积的案卷越来越多。
斟酌片刻后,他提笔落字,写下一封密信。
“传密信去北境给戚慎,切记勿惊动朝中任何人。”皇帝将信递给暗卫,“八百里加急,到之后交给戚慎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