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戚寒舟看着远处镇定自若的人,“他在诈。”
诈?在场的那可都是江南官场的老狐狸,这群人哪会让一个外来人诈出来?纪无名看着戚寒舟召来叶玄九,低声吩咐几句。
“你对这个六皇子了解多少。”纪无名问。
戚寒舟转身看向越来越多的百姓,眼角余光掠过应浮昇发,发现他的视线略微看向府衙之外,道:“纪大人,想赌一把吗?”
“借你点人。”
纪无名皱眉,“你想做什么?”
“先发制人。”戚寒舟道。
府衙内,应浮昇收回目光,身后的叶玄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他道:“费大人为何如此着急,我也只是了解情况,这次沉的可是送粮的商船,关乎到的是江南的百姓,我只是过问两句。”
他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声,“况且官商勾结,这可是大事。”
提到百姓,费府丞只好道:“王爷当然可以了解。”
“不就是一盐案吗?”锦王在这时候出声说道:“毕竟此时也是费大人家中人受了委屈,费大人情难自禁,侄儿你见谅。”
应浮昇笑着应他:“当然。”
锦王说完,又道:“张大人,你为晏王解解惑吧。”
他说话模棱两可,谁也不占边。
费府丞冷漠地看向张无庸,张无庸镇定上前,他看到晏王身后站着的王观致,细细说了前因后果——
宁江盐案,宁江当地有一大盐商垄断着盐物,小盐贩们基本找他拿盐,盐商以调控物价为由,承诺承担盐贩们的风险,以恒定价格供应盐货,吸引盐贩与他签订契书。谁知道江陵决堤,大盐商以天灾不可抗衡,且契书上白纸黑字商定为由拒绝承担盐价风险,以至于小盐贩们难以承担,家破人亡。
钱县令查出,这件事背后是费家与盐商勾结设下的圈套,以契书笼络大量银钱,又轻飘飘弄死这些小商贩。只是他将盐商与费二公子召到公堂上时,盐商反咬,说是宁江县令抬高盐税,至此变成官商勾结,文人上告,触怒民心。
他心想自己真的疯了,走投无路竟然因为看到王观致,敢在这位王爷身上赌一手。
“官商勾结啊。”应浮昇目光变得锐利,“皇叔,这可是大事。”
锦王看向应浮昇的视线不一样了,“是啊,若是官商勾结,就不是小事。”
人群当中,有“百姓”喊道——
“晏王来此,必然是来整治贪官的!”
“对啊,我亲戚在江陵,那边现在可好了!”
百姓们彼此传话,其他百姓一听,个个被情绪牵动。
应浮昇微微看向:“费家,费大人也姓费,那费大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周围江南官员听到晏王过问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他们以为晏王是为了友人出头才过问沉船漕运的事,谁知道进了他的套,一下子就转到盐案上。若晏王直接开口问盐案,那反倒不成大事,因为无令在身,容易搪塞。
偏偏现在外面多了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问题,却很容易被百姓记在身上,哪怕他们想息事宁人,外面百姓还在接二连三地控诉着钱县令的“罪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压百姓的话?
那岂不是坐实存在官商勾结吗?
费府丞沉思着,面对应浮昇,说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话引。晏王年岁尚小的时候,在京城时曾让陈元礼周秉均等人暴露罪责,眼下盐案的事被他引出来,那他掌握了什么?
暗报中多次提及应浮昇的聪慧,今日的事情必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什么,还想引出什么?
费府丞思考过后,“下官不敢妄言,还请晏王定夺。”
“我初来乍到,不太好吧?”应浮昇敛目笑道。
费府丞:“您贵为王爷,有过问之权。”
江南其他官员看着费府丞的脸色,见他沉默,更是心惊,本来江南就怕晏王提粮仓的事,现在这盐案背后可是官商勾结的罪名,晏王在江陵能让许同知倒戈,一案锤死整个江陵府……
公堂上,应浮昇窝坐在轮椅里,他神情闲适,仿若真的是随口过问。但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刘大富等富商跟六皇子关系匪浅,今日的事就是他特意引起的,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胜券在握。
“既然知道,不若召当时的证人来问问?”应浮昇说道:“我友人今日船沉得奇怪,不排除官匪勾结沉船的可能,皇叔,你觉得呢?”
锦王眸光一沉,收扇说道:“侄儿既疑,自当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传涉案盐贩即刻到堂。今日此案,不问亲疏,只论实据。”
“想办法疏散外面的人。”有个官员低声道。
“疏散不了啊,不知道是谁去吆喝,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说要来看查官商勾结的!”官吏头大。
官员暗道不好,有人在引动民众。
他们顿然看向张无庸,张无庸与这晏王太像是一唱一和了。
晏王突然就来淮州,还派人在民间打探粮仓的事,现在又借民心提官商勾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府衙内外,潜藏在百姓与官员中各派人员的暗线见此状况,各自都陷入了沉思,从盐案官商勾结被提出来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见应浮昇如此态度,他们更加确定应浮昇藏有后手。
张无庸转身见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他想彻查盐案,但稍一动作都可能成为他人的把柄,进而被当枪使。钱县令就是,他们以为盐案能撕开江南官场这张网,却反而激化了江南与京城的矛盾。
现在江南最经不起的就是挑拨,王侯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很容易稍一挑拨就出事。可皇帝是有本事武镇的,若江南官场兢兢业业,顺得民心,那皇帝的武镇就会破坏民心,得暴君之称。
反过来,若江南官场底下的丑陋被百姓发现,那皇帝就是名正言顺、顺承天意的武镇,那不仅不会影响大渊的民心,更是民心所向。
费家门下书生居多,也都是文臣,文臣背后是百姓,他们以百姓为名为天下人办事,所以才能高高托起这民间声望。以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笼罩在江南官场之上,他们在,江南官场就有民心在。
同样,晏王也有民心,今日控告的是一众为民办事的富商。
整个江南官场,从未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锦王侧目,看向他这位三言两语挑起局面的皇侄,费家既然想用他来挑拨推进江南官场内部关系,那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激化他们的矛盾,他是否有证据,证据谁提供的,今日他发难谁在支持?
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侄,不愧是民心所向啊。”锦王感慨道。
应浮昇坦然应之,“民心所向那是大渊之主,是父皇。”
“不过一点微薄名望,何足挂齿。”
钱县令,费家用他们与文人的名望压死了一位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同样的手段,他用他的名望,来给江南官场施压。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件事,还要多谢皇叔。”应浮昇忽然道:“多亏皇叔传信于我。”
锦王脸色微动。
江南官场三方人,有人入局,那他就可以搅局。恐怕这群人现在在想,到底是派信使给他送信的锦王,是兢兢业业查案的张无庸,还是己方党派里潜伏的卧底?
于聪明人而言,多疑是致命点。
这时,快步去寻盐贩的官差回来,急声穿透——
“王爷,不好了,盐贩家里无人!”
应浮昇神情舒缓,他微微挑眉。
果然,疑者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