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浮昇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应天府早就知道江陵府所为,但奇怪了,既然早知道却迟迟不上报,莫非江陵决堤也有隐情?”
“还请大人一一为我解惑。”
府衙外是江陵百姓,正堂内有朝廷钦差,更有主理官员选拔的吏部尚书在。
应天府只想让这件事安定下来,这位病秧子王爷反倒是不嫌事大,就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闹。
“我还听闻,此地粮仓……”应浮昇说到为止。
江南官员当即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站出来,他站在江南官员当中,地位明显与他人不同,他出来说话时其他都安静下来:“殿下所言甚是。”
“应天府所行皆为百姓,此文书是下官等人来此之后调查得知,应天府在江陵决堤后分身乏术,当得知流民聚集后派人来往,然路上因水灾官道受损,才来迟一步。”他说得条条在理,解释了应天府拖延的原因,尽可能地撇清关系:“至于山火,是该调查,还请殿下给应天府时间。”
短短几句话,让在场的人脸色微变。
他说完后,其余江南官员没有回话,似乎以他为主。
江南官员退让了。
“各位也是有心。”应浮昇摆手,就有人送来公务文册,“罪该罚,功该赏,这些应当按照律法来。”
呈上来的是这段时间内许同知等江陵官员为百姓做的条条总总,大到告发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罪责,小到每日奔波为百姓做事。翁严清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时,跪在地上的许同知等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但每一条如今被带到公堂上,是殿下在为他们请功。
“孟大人,您为朝中钦差,这事要如何判,该由您定夺。”
应浮昇轻声道:“父皇派您来,想来是有所考虑。”
孟晋源在旁候着,他为吏部尚书,如今殿下把这事丢给他,无疑是把他架起来。柳知府强权之下他们这些官员又能做到什么,现在全江陵的百姓都愿为许同知等人求情,无疑是民心所向,他但凡在这定下罪名,民意最先不满。
应浮昇身边是戚寒舟,天子的眼睛在这里。
祭天大典的事情后,皇帝尤其在意民意,六皇子下江南救灾所累积的民意几乎冲散先前南境百姓对朝廷的不满,现在民间处处都在说朝廷的好,若在这时候把民心所向的官员下罪,那无疑会导致民生怨气。
江南官场与朝廷,当然是朝廷为大。
况且江南官场里还有说不清的关系,这点朝廷也明白。
这位刚刚封王的晏王,看似处处在问他们的意见,实则上在强调一个点。
今天这事,他就是按着百姓的意愿来的,百姓民意就是皇帝所需,该赏该罚掂量着行事,不然事后民间生怨,皇帝降罪就是你们的问题。
孟晋源看着这位皇子殿下,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大渊律法中,为民行大事者有大功,下官奉命前来,江陵官府许同知等十余人按律法论功论罚,罚半年俸禄,由地方御史监督,若行事有违,则按罪处,若诚心为民,则罪为功盖。”
“江陵如今由殿下代理公务,此为吏部所判,定夺由殿下来。不过柳知府等人罪大恶极,下官需带回京城,由大理寺与陛下定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戚寒舟,这话是跟锦衣卫说的。
皇帝要查什么事,锦衣卫知道。
应浮昇笑着看他,暗道老狐狸,“那就按孟大人的话来吧。”
外面百姓互相询问什么意思,有书生解答——
“就是不处置许大人他们了,让他们为民办事,要是办不好我们可以跟御史反馈,到时候再降罪。”
“好啊!居然可以这样吗?”
“英名!大官们英名啊!”
堂下许同知等人愣然,呆呆地看向一群大官。
外面的百姓们欢呼,江南官员冷着张脸离开,应浮昇打着哈欠,微微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就由戚寒舟推走了。几个江南官员见此只好撤退,递交证据的人见其他人都退了,愤愤地问道:“这晏王未免……”
话没说完,遭到另一人冷眼。
“你险些误事,你以为他年轻,可你有没有想能定江陵的人会让你轻易架空?”
江南官员中有一人脸色深沉,此时还有朝廷钦差在,若是在此事上辩驳,一旦把粮仓的事情闹到明面上,追溯来往整个江南官场都坐不住。
外面是民众,这件事可以是朝廷与地方间的博弈,就不能是闹到百姓面前的大事,若成民生关注大事,皇帝就有理由大查特查,那到时候就不止是江陵,殃及到的还有应天府。
“你若再与他辩下去,他只要说出粮仓的事,那就火烧到应天府。”方才在公堂上主动退让的官员知道,哪怕这位殿下在病中,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在江陵的动静都落在这位殿下的眼中,“江陵流民、民间声望……哪怕他今日在这说粮仓是应天府有人属意贪污,你觉得百姓信他还是信我们。”
以如今这位殿下的名望,他无凭无据说出来的话,百姓也信。
几个官员意识到严重性,都不说话了。
等人都散后,在公堂上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低声吩咐道:“传令给大人,这次事后,江陵就有理由追问粮仓的事了。”
今日这六殿下放他们一马,大概还有其他考量,但不代表他就不会查江南,如今最好只止步粮仓,不能让他继续再查江南官场。
他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
江南官员散去,应浮昇倚在轮椅上,睡眼惺忪,与戚寒舟道:“刚刚那人,盯紧点。”
“少将军?”应浮昇见人没回应,抬头看。
他微微仰头,与后方推轮椅的戚寒舟目光相视。
戚寒舟见他刚刚在公堂上怼了一群人,现在又慢悠悠无辜的模样,他倒是没说是谁,就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一副熟稔交代的面孔。病中的熟稔到现在,他好似与京城不一样,却还坚固着一层心防,“殿下今日不直呼名讳了吗?”
应浮昇稍顿,想到自己似乎有几次失言:“病中糊涂,少将军见谅。”
另一声音同时出现:“无妨。”
两人同时说话,声音顿住,应浮昇止不住转身,他这几日来觉得戚寒舟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他以为对方生气了,却没感觉到哪里生气。
未等他琢磨出一二,这时戚寒舟往下道:“你同意孟晋源带走姓柳的,是想试探。”
孟晋源跟二皇子什么关系,看这人送到京城如何了。
远处落叶瑟瑟,没有雪,江陵快入冬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了,应浮昇还没怎么恢复,来抢修堤坝的时候还是秋日,一转头到了难熬的冬日,而在南边,冬日好像也没以前那么难熬,太医们说还好来了南方,江陵离江南不远,也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风吹过来时,他竟然感觉到了舒服,一时间忘了与戚寒舟往下说。
这时,后方传来脚步声,应浮昇一回头,就看到许同知等人过来。
见到他,一群人齐齐跪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许同知等人跪着,应浮昇皱眉:“起来。”
“为你们请功的是百姓,事在人为……”他话还没说完,因话太急咳出声来,一群官员见状个个围过来,那边有官员要去喊太医,这边许同知忙喊着要熬药,他们一下就不顾着跪了,个个围过来嘘寒问暖。
“殿下你别说请长生牌是有用的,下官上次请了,隔日殿下就醒了,我回头多请几个。”
“吴老头说……”
可能是因为热闹,或者是院中传过来一点凉风。
应浮昇到口的话突然停住,见到一群相识时间不长的官员,里面有几个的名字他记得,此时凑到跟前,他微微有点不适应。
戚寒舟忽然将轮椅推前了一步。
应浮昇稍顿,一个锦囊就被许同知递过来:“内子求的平安符,江陵本地很灵的庙,殿下早日康复。”
一群人围在面前,远处太医吼声传来:“干什么啊你们!别离殿下太近!今日去流民营没有,那都是病气!退退退!”
一群人赶忙往后退。
热热闹闹的声音里,应浮昇听到身后戚寒舟道——
“人情非止于利,只不过是诚心谢意,欣然接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