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