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嫔,三公主生母,在宫中算是存在感不弱的一位妃嫔,常伴云贵妃与太后左右,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像这样的人本该参与赏花宫宴,结果今夜未提前到场不说,还死在了望月庭外的御花园中。
旁边的宫女已经来安抚三公主,禁卫已经在询问其余情况。应浮昇却对太妃刚刚提到的事情惊奇,跟什么时候一样?以及他父皇的态度怎么那么奇怪。
戚寒舟赶来时,皇帝转身离开,他与应浮昇相视一眼,很快跟着离去。
于姑姑走过来,从应浮昇手中接过三公主,在她之后太后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知道此时不宜多问,作为已出宫的皇子,赏花宴一散,皇帝令下,他们只能出宫。
“殿下。”颂安道。
应浮昇回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宫里的情况打探清楚,告诉戚寒舟,阮嫔的头饰没有花。”
隔日朝间,阮嫔的死因就瞒不住了,失足落水被多人看到,还行为怪异。皇帝下令此事不得声张,又令人安抚阮家,可当此事结束后没过两日,为九月准备的祭天大典祈福仪式中,接连出现异样,在其仪式现场有一官员点燃烛火时莫名自燃!
这等异象传出,当场就被礼部尚书拦截。
可祈福仪式公开,有不少百姓见到,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民间已有议论。
祭天大典为工部礼部两部筹办,工部人员混杂,礼部自陈元礼死后几乎是皇帝的亲信,尚书侍郎都是皇帝的人,他没想到出事竟然会在礼部……或者说出事不是礼部,而是礼部中一个普通的官员。
宫内秘闻好查,颂安问过几位宫中老嬷嬷,很快就知道细节。
先帝时期,宫中曾办过赏花宴,当时兵部侍郎之女也是在赏花宴时疑被人追逐,落水而亡,当时的境况与昨夜阮嫔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有一游方术士说先帝覆灭前朝,枉造杀孽,这才引异象频出,甚至传出先帝非上天所选真龙天子的传闻。
但先帝铁骨手腕,以武镇住前朝余孽,最后收复前朝尽数疆土,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所以当时那位太妃才会惊慌失措地说出那句话。
戚寒舟到的时候,应浮昇坐在案桌前,神色凝重,药碗里的药只喝了半碗。
“阮嫔的死因。”应浮昇抬头看他。
戚寒舟道:“池中没有找到她的簪花。”
锦衣卫下水去寻,当日御花园的花池中所有底下的东西他们几乎都要翻遍了,但应浮昇提醒了头饰问题。赏花宴宫妃都会簪花,阮嫔落水簪花掉了很正常,但戚寒舟还是遣人全都搜了一遍,将御花园内当日所有的花都捞了上来。
嫔妃头顶的簪花枝干都处理过,与普通花相比很正常,然而御花园池中却无一朵阮嫔的簪花,这说明簪花被人取走了。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仓皇失足,尤其是一副被人追的模样。
但若是用一些致幻的花朵,那就不一样了。
“禁卫里有人。”应浮昇道:“当夜值守禁卫要留意。”
戚寒舟:“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但估计问不出什么。”
这样的废棋,他们见过太多了。
祭天大典前,先后出妃嫔死亡与仪式自燃两件事……朝中与民间都出现非议,眼下情况在即,这是冲着皇帝来的。
无疑是在用异象,暗示皇帝天子的身份。
“父皇如何处理?”应浮昇问。
“朝间钦天监说国师观天相,疑天象有变,不知好坏。”戚寒舟道。
钦天监。
应浮昇想到宫灯时,当时的问题引到了徐家的工部上,钦天监没暴露出任何疑点,甚至在他前世,钦天监都没有干涉过朝局,“国师推演,是朝臣提议的?”
“不错,两件事过于诡谲,朝臣提议另择时日。”
戚寒舟道:“陛下没有同意。因为锦衣卫细查,发现礼部自燃官员身上发现些许痕迹,可能是他杀,那便可能是人为。”
皇帝没同意,祭天大典的时日乃前国师推演而出,早就定下是吉日。对钦天监所言不惧不理,反而是下令让祭天大典照常进行。疑似人为,这便是证明有人故意拿此事做文章,皇帝怎可能退却。
“陛下登基多年,当年先帝去世,地方混乱,外敌入侵。他以太子之尊登上帝位,处理朝间琐事,多次领兵御驾亲征。”戚寒舟深知皇帝为人秉性,道:“据我父亲说,他的性格与先帝有几分相似,哪怕民间谣言,他也不会容忍此事发生。”
这是忤逆帝权,皇帝自然不容忍。
若是皇帝怯了,反而是容易给百姓留下畏惧的印象,但应浮昇不明白,若想在祭天大典前作此异象,在民间即可,何需在后宫杀阮嫔?
他忽然间想到赏花宴上二皇子意味深长的笑容。
沉思间,他意识到什么。
这时候,窗外骤然传来异动。
下一瞬,卧房内的灯烛被一股冷风吹灭!
戚寒舟一下按住应浮昇的动作,窗外越过好几个黑影,只是那些黑影动的时候,六皇子府的护卫闻声而动。刺客刚到应浮昇主院,六皇子府内提前预留的暗卫就齐齐出手。
窗外溅起猩红的血液,染红了窗户纸。
戚寒舟拎剑出去,叶玄九已经将死亡的两个刺客拉到院中,陈序秋正在那辨认身份,看完后她看向戚寒舟:“江湖人。”
戚寒舟皱眉,身后应浮昇披衣走出来,看到满地的血他微微凝目:“将尸体处理干净。”
应浮昇皱眉,“故意来的。”
“这尸体需要尽快处理,不能留在京中。”
戚寒舟吩咐着,特殊时期,六皇子府出现尸体,问题太大了。
“从后院出去,秘密送去酒楼,明日可跟泔水一同送出城……”应浮昇说完,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府外动静一起,所有人顿时听到马蹄声,传来的声音竟然是宫城的方向。应浮昇的府邸离宫城近,不多时就听到马蹄声骤然停在府外之地,颂安这时候从庭前匆匆过来:“殿下,是街上巡逻禁卫,说见到黑影入府,来询问殿下是否受惊?”
地上的尸体还没处理,戚寒舟神色微变:“禁卫如何巡逻到这?”
“一个体弱的皇子,何德何能让刺客接连刺杀,有时候,不需要我死,只需要让我受皇帝的猜忌,就足以撬动其间平衡。”应浮昇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道:“他想按住我,想让我在祭天大典前没法行动。”
戚寒舟看着面前身高稍微抽条拉长的少年,这样的暗杀,在宫里就有了。
养病那年,试图潜入万春殿的杀手不止一人。
但那些人谨慎,暗杀不成就走,绝不留下任何给锦衣卫与暗卫的痕迹,这件事戚寒舟没有完全禀告皇帝。
在宫里,还能暂且说是前朝人在废太子死后的反扑报复,但在宫外,就说不定了。先前的杀机能说是因为废太子想杀徐皇后亲子掩盖身份,那么在废太子死后幕后人对应浮昇的杀机,一次两次能解释……但若是这份杀机源源不断,尤其在这段时间,那就会引起皇帝的猜疑。
先是搅起祭天大典前民间异声,再是让六皇子府出事……戚寒舟皱眉,尸体还在眼前,只要禁军进来,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禁军里一定出问题了……当务之急,不能让禁军发现这具尸体。”戚寒舟眼神冷厉,旁边的叶玄九明白什么,立刻行动。戚寒舟吩咐陈序秋与其他人保护应浮昇,正准备绕路从墙外出去——
这时候,应浮昇陡然拉住他的手,“你去哪?”
“禁军来这绝不普通。”戚寒舟有办法让他们不进来。
“他的目的是按住我,这个按住,以他知道我的手段,觉得区区一个禁军会按住我吗?”应浮昇看向尸体,他冷声道:“你发现问题没?禁军没有硬闯。”
“他们是被引来的。”
先是阮嫔的事,指向禁军。
再是刺客,再指向禁军。
两件事无疑是在让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禁军里有暗桩上,有人在利用禁军装神弄鬼,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禁军里有暗桩这件事上。
“他试探我们,自废太子出事后,我们没有任何行动,他知道我们不清楚他其他布排,知道我们在等他露出马脚。”应浮昇抓住戚寒舟的衣摆,旁边的颂安已经跑去了前门,“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目标在我们面前……我们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禁军是皇帝的爪牙之一,查禁军,无疑会在这个时候进入皇帝的视野。
这几步险计,都在逼他们走进死局。
“禁军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地方在哪?”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他知道对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想利用祭天大典装神弄鬼、动摇皇权上,被集中到我父皇身上。”
“除了皇帝,还有人在盯着祭天大典……大渊王侯。”应浮昇说出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可能:“出现异象,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许推迟祭台大典,又频繁派人暗探江南西蜀各地……这种行动以及我父皇重视文治,那些王侯会想什么。”
戚寒舟是武将,他立刻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
“借祭天大典,收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