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太医哪见过这么豪横的大夫,正欲询问,就看到陈序秋从善如流地扎针排毒。褚太医见到她的手法,确定此人是在救人,忙道:“快给这位姑娘让开些。”
“银针火炙,再备三大桶热水。”陈序秋回头看到戚寒舟,到口的话变成另外的称呼:“你过来,帮忙扶一下。”
皇帝看向戚寒舟:“你去。”
戚寒舟这才从她手中接过人,倚着他臂弯的人气息孱弱,已无先前靠在他背上时的感觉。青丝散落在臂间,如今双目紧闭,是不同清醒时的脆弱。
不久前这人还能与他说谋道策,结果转眼他可能连命都要丢了。
戚寒舟心绪被牵动,扶着他时却不敢用力。
陈序秋已经扎下第一针。
针落拔针,黑血凝成血滴子。
周围人看着陈序秋诊疗,她针法奇特,有旁边褚太医作保,她也没收着敛着。
时间缓慢地过去,应浮昇身上多了好几个血点,那黑血一出,原先苍白如纸的脸好似回了一瞬的生机,只见原先卡在他喉间那口气缓了过来,鼻腔间涌出了一股血。
戚寒瞳孔微缩,陈序秋果断往应浮昇眉心一扎。
褚太医意外地看着陈序秋,那一针一定,六皇子一直吊着的那股气就像是稳定了下来。
陈序秋才长吁一口气,总算吊住了。
“六殿下体内有胎毒,这箭伤之上所用的是诱物,会刺激他体内的胎毒,从而引起反噬。”陈序秋看着放出来的黑血,仔细辨认后道:“以六殿下的身体情况,这胎毒爆发时足以牵动他比常人要弱的肺腑,稍有不慎就是毒发身亡。”
戚寒舟想不通的事顿然串通!
幕后人如何确定精准杀到应浮昇,那只能用诱毒,这毒恐怕对正常人没有任何作用,但对应浮昇有致命作用。应浮昇身体里除了碎红子,那就是先前陈序秋所说的胎毒。这段时间以来陈序秋一直在给他拔毒,胎毒也在拔毒的行列中,所以应浮昇的脏腑好了很多。
这其间唯一的变数,是陈序秋。
如果没有陈序秋拔毒,那幕后人这一箭足以伪装成毒气攻心而亡,那在所有人眼里就会变成刺客在箭上涂毒,六皇子遇刺身亡。
所以刚刚那人才想不计代价冒险杀应浮昇,一旦无法毒气攻心,那应浮昇身上的胎毒就会被发现,他们在害怕胎毒被人察觉!
这件事恐怕连应浮昇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人会用他体内多年的胎毒来做死局,且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榻上的人身上还扎着针,气息逐渐稳定,可他的气色依旧很差。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陈序秋那句话中的胎毒吸引,这位大夫所说的话与褚太医先前的判断一致,可六殿下体内胎毒又是从何而来!宁妃身上有毒?!怎么可能,太医每隔半月就给她看诊,没听说中毒啊。
“我也是替六殿下诊疗时发现的,此毒非碎红子,应是娘胎时带下来的残毒。”陈序秋说到这话时稍有迟疑,注意到戚寒舟眼神后,她才继续往下说:“先前给殿下看病的时候给他拔过毒,不然这诱物毒发,我赶来时可能来不及了。这诱物特殊,可惜没能知道是什么……”
陈序秋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以物诱发胎毒,这手段着实匪夷所思,以应浮昇的身体情况,除非体内的毒全拔完,不然这些都是隐患。她现在很庆幸坚持给六皇子拔毒,否则今日出事时就难以回头了。
褚太医想到这,忙把刚才收拾起来的药瓶拿过来。刚刚打翻得突然,还好瓶间裂片上有所残留:“这位姑娘,你看看这能用上吗?”
陈序秋见状一惊,忙双手接过,小取一滴走到旁边与应浮昇排出来的黑血一试,发现黑血遇到它时颜色陡然起了变化。
“没错,是它。”陈序秋道。
帐外,锦衣卫已临时审讯了另一个徐家人,他一直坚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与他同行的官员为何身上会携带那个药瓶,一问三不知,只咬定他们筹谋只是为了让八皇子在猎场表现出色,并无其他打算。
叶玄九将事情全都禀告。
皇帝目光一凛,这东西是从徐家人手里拿到的。
帐内只剩下几个皇帝的亲信官员,陈序秋与太医聚集在那,可她刚刚的言论已让其他人内心陡生疑虑。
六殿下当年竟然不是早产导致的孱弱,而是因为娘胎里有胎毒,可这点说不通啊。说到底,六殿下只是一个病弱且未干朝政的皇子,刺客为何特意准备了能刺激胎毒的诱物,以如此歹毒之计对付六皇子……
胎毒从而而来,又是谁想置六皇子于死地。
“审。”皇帝声音低沉,未带一丝波澜,却让帐内一片死寂,“审不出来,就审徐家人。”
叶玄九心中一惊:“是。”
徐皇后正欲向前,却被皇帝眼中寒光震退,他道:“东宫、徐家,与这刺客关系不浅啊。”
帐内的沉默持续着,无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唯独皇帝,他看向地面上的药渍,眼底晦暗不明。
戚寒舟垂目,皇帝注意到了问题。
前朝奸细、徐家、东宫以及六皇子。
这些东西一旦串联起来,那就幕后人必杀六皇子的杀局。
“戚寒舟,你说锦衣卫发现时,他们两个被追杀?”皇帝忽然问。
戚寒舟如实道:“是。”
应浮昇身上本来就有碎红子,现在又出现未知来源的胎毒,这无疑引向唯一的可能,那便是前朝秘药。如此巧合的事接连在一起,宁妃身上并无碎红子毒害的痕迹,虎毒不食子,宁妃害子的事不小,再算上胎毒。
那就是六皇子尚在娘胎中时,就已然成为算计的一环。
宁妃害子一事,不简单。
这位帝王,会注意到应浮昇的身世有异。
忽然间,应浮昇咳了一声。
他咳声很弱,却牵动着胸腔震动,险些动到陈序秋扎稳的针。
皇帝走近,看着昏睡中的应浮昇。应浮昇双目紧闭,睡得不太安稳,四周被褥拢着,显得他瘦小不堪。即便如此,比起几年前,他的脸已经长开不少,隐隐约约有几分神似皇帝,但这张脸没有一点与宁妃相似的地方。
“陛下。”太后察觉到皇帝的神色,她因为担忧应浮昇,脸色已有些苍白,“胎毒一事有异,还需细查。宁婉被关在宫里,还需请人断毒,若真为胎毒,那需要查的是当年接产的稳婆太医。”
“娘娘,你的手!”营帐内一声微弱的惊呼。
戚寒舟眸光一凛,陈序秋闻声回头。
徐皇后一动不动,而她右手泛红,竟然不知何时起了疹子。手背上的红淤格外明显,与她白皙的手腕对比分明。她恍惚间看向自己的手背,四周人因此动静都看过来,引起了注意。
旁边的宫女知道自己失言,忙跪下:“陛下,娘娘的手不知何时就起了疹子。”
太后的视线看过来,先是看到徐皇后的右手,那里确实是一片红,“太医。”
太医忙过去:“皇后娘娘。”
徐皇后在太医的呼唤声回过神,抬起手看到右手的异样。
不只是手背上出现红疹,掌心里也有,密密麻麻的痒意浮现上来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为什么会起红疹?
戚寒舟忽然想到,徐家官员被他揪出来时猛地朝皇后掷去的匕首,不止是想破坏药瓶,他还不想让徐皇后碰到那东西!
“娘娘碰到了药瓶?”戚寒舟问。
徐皇后有些失神,宫女反应过来:“是,娘娘方才碰到了瓶子。”
“可能是方才的诱物引发的疹症。”褚太医迟疑道:“可不应该啊,这东西无毒无害,只对六殿下排出的毒血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