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工部先前没有递交证明河水坡案的账目还好,可当时那笔明账做得漂亮,就等于账目上所写的东西在都察院以及他父皇面前留下了痕迹,再想填补玉兽像的空缺,只能往前去做账。
那尊玉兽像若是东宫出的账还好,因为东宫出自皇家,太子的府库的银钱承担得起那尊玉兽像,只要东宫有详细的采买记录,与工部的印令,就算过了明面。
一旦东宫的账目上没有关于玉料的大量出账,那工部这账就平不了。
若说这份银钱是工部官员私下所出,敢问哪个官员家财如此,要知道工部在朝中的形象皆以清廉闻名,民间人人都称颂工部官员如何为民着想,小的官员没这权利办东宫的差事,大的官员个个“清廉”,工部能出得起这份银钱去打造奢华的玉兽像的官员几乎没有。
这宗案无论怎么说,东宫与工部,都脱不了干系。
皇帝的脸色逐渐沉下来。
应浮昇注意到皇帝此刻的表情。
他微微垂眼,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轻描淡写地掀过去,贪污历朝历代都有,大皇子屡次犯错,皇帝都能闭一只眼。
但工匠案涉及到的不是简单的贪污与做账,而是工部与其后面一堆问题,工部可以瞒报账目,往后就可偷工减料,滥竽充数……这些带来的问题是危及民生百姓。
工部的人还在辩驳,徐阁老却在看到皇帝的眼神时,面色顿然紧绷。
远处,大皇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三皇子微微皱眉。
堂间聚集不少人,工部官员竭力地想理清关系,他们看得出这是有人推手,偏偏这时候他们不能让这件事再放大,东宫经由工部做了多少事,早就理不清了。就这份玉兽像贺礼,当时呈在宫宴上时,已是意外。若是推动此案爆发的人手中不止一尊玉兽案,那一旦这东西爆发,牵扯到的就不止是简简单单的工部。
而是朝中一整个太子党阀。
在这时候,应浮昇看向沈长存,只是短暂的接触,沈长存忽地向前。
沈长存在工部的辩驳声中站出来,“陛下,臣有事禀告。”
众人看到沈长存出现,兵部来掺和什么!?
不对,沈长存来这干嘛!?
连大皇子都诧异地看过去,这件事不在他的安排内,再说沈长存根本不是他的人。
皇帝目光稍冷,在接连的推卸责任中,他耐心已然快要耗光,“说。”
太仆寺少卿沈长存说道:“玉雕师的供词确实无假,经由大理寺少卿所托,太仆寺调查过玉料过官驿的记录。”
其余官员恍然大悟,沈长存在此,竟然是因为大理寺。
如此以来,足以证明那几位玉雕工匠的供词为真,当时工部真的调动过这些玉料进京。
应浮昇眼皮半敛着,戚寒舟看向他,他知道沈长存与翁严清在查事情,但这些,应浮昇没有与他详说。
他神色微动,应浮昇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沈长存接着说道:“如此玉料进京,必然走官道,过官道驿站都会留下痕迹,玉雕师所说的证词在兵部驿站记录中确有记载。”
皇帝扫过沈长存递交的记录,注意到其中异常,“就这些?”
工部官员柳暗花明,以为兵部的记录出了问题,只要兵部出问题,那他们还能辩!正当那工部官员准备开口时,却见沈长存再度出声:“记录只到京城附近,往后再无记录,据胡不遇胡大人重新翻调痕迹,京畿附近的案录被销毁了。”
工部官员顿然哑口,徐阁老脸色骤变。
“记录者为当时太仆寺少卿,那位少卿死了。”沈长存道。
听到这里,在场好几人脸色大变。沈长存所说的,是几年前震惊朝野军饷案时那位畏罪自杀的太仆寺少卿!当时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于街头,牵连沈长存从兵部侍郎降职到太仆寺,这件事朝中百官一清二楚。
区区一批玉料,竟然使得先前重罪的兵部太仆寺少卿销毁痕迹。
为什么?如果是一件送给太后的贺礼,何需处处掩盖!?
叶玄九一惊,立刻看先戚寒舟。
戚寒舟手已然搭在腰间,神色凛然。
那是戚家查的军饷案,当时因徐阁老出面,罪魁祸首身死,又找回部分军饷而结案。而现在东宫出事,这件旧案经由一个太仆寺再次翻到所有人的面前!
应浮昇坐在监察的位置上,余光掠过底下的官员,工部官员听到沈长存的话时,一个个的脸色变得越难看。
没人想跟他扯上关系,几年前这事,当时是徐阁老出面摆平,摘掉了工部与兵部的关系,才没让军饷案牵连太多官员。
现如今,因为一宗玉雕师案,这些东西阴差阳错全部牵连出来。
工部官员已然无法辩驳,这东西不能辩,若是他再强调太仆寺与玉雕工匠的证词有问题,那牵扯到就不单单是一件旧案。
高堂之上,随着工部官员逐渐苍白的辩驳。
皇帝目光阴沉,在听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再出现时,他看向太子与工部的眼神已然满是冷漠。
太子从得知玉兽像出事后,他已然心乱如麻,若是从前这种事情身边有霜月替他摆平,可自从霜月死后,那个人已然没有再出手相助,暗卫也以暂避帝怒为由搪塞他。他好不容易借着河水坡翻身,偏偏这时候爆出这件事来。
现如今只能撇清所有关系,这个账目只能工部去背!
“父皇,当时这事是东宫去办,母后那边也经手过。”太子急于辩解,他看到皇帝的眼神时已然手足无措,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赖在东宫身上,否则永远说不清,“兴许坤宁宫那边也有所记载……当时府库中确实有一笔支出,只是其余事项都交由工部所行,儿臣真的不清楚。”
徐阁老出声制止:“太子殿下!”
太子一慌,茫然地看向外祖。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账目的问题,而是越权与贪污。玉兽像若是东宫委托工部寻人打造,只要东宫有明确的账目,说是委托工部打造,钱银清楚,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此事是东宫或者坤宁宫吩咐,工部打造,其间账目不清交代不明,工部就不干净的。
这种不干净,就会牵扯到先前的河水坡案。
河水坡是太子提议的工程,玉兽像也是太子随手交予工部去办,那工部是太子的工部,还是皇帝的工部?
从东宫账目不清那一刻开始,问题就已经不是单单一尊玉兽像。工部可以推卸责任找替死鬼,甚至徐家都可以出来,唯独太子不能动。
太子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吓得后背生寒,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出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皇帝,他父皇看他的眼神如寒刃,寸寸割在他身上。
“你既然说玉兽像的事与你无关。”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子,太子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怒气,神色间的慌张肉眼可见,“那朕问你,工部河水坡工程,你说事事由你推进,期间账目,你清不清楚?”
徐阁老神色微变,放在平时,这个回答可模棱两可,可偏偏这么多事放在一起。
河水坡的事,可以是工部户部间互相推卸责任,就不能是太子徐家牵扯其中。
太子彻底哑口,“儿臣、儿臣……”
他没法说,说他清楚,那么河水坡假账的事爆出,他就是连同工部欺君。
如果他说不清楚,那么先前在朝廷上工部将功劳推到他身上,算什么?
太子仓皇之间,不得已求助他人,忽然间他看到那静静坐着的少年,他无动于衷,仿佛公堂所有事情与他无关,忽然间,他偏头看来,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没有谦逊,没有尊敬……而是一种漠视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看他,为什么?
他知道什么?不对,他怎么会知道?
“殿下!殿下!”
公堂上,官员们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子,太子愣在当场,面色表情怪异,像是慌乱,又像是惊惧,唯独没有平日的稳重镇定。
太子在他人的呼唤中回神,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
他一仰头,发现刚刚自己所作所为都落在他父皇的眼中。
皇帝坐在高堂之上,眼中是彻底的厌恶:“很难回答吗?”
“朕看你这太子,也不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