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身体仿佛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理智,一半是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
林相晚在心里无措地抱住了身体,可动作却理性地加快了自己补刀的速度, 甚至还记得躲开喷溅出来的鲜血, 让衣服上不要沾染太多。
等到两人都没了呼吸,他踉跄着从屋内走出,神色尚且有些恍惚。
自己真的杀人了。
不是借刀杀人,也不是冷眼旁观,而是将刀刺入人的身体, 看着温热的血液喷溅。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两人选择的屋子极为偏僻, 恰恰好距离西宁宫还不太远。
林相晚遮挡住自己身上的点点血迹, 向着西宁宫奔跑而去。
“人不见了?”
国师府,傅空青翻开文书的动作一顿,骤然停了下来。
这段时间他有要事处理, 所以借着闭关的由头离开了一段时间, 担心林相晚会在宫中遇到危险,便特意让人关照着他。
本来歇息一天,明天就准备进宫看看对方,结果坏消息却先来了一步。
“是, 好像说是听到了挣扎声, 不一会人就没了踪影。”安洲开口。
傅空青放下手中的东西, 转而换了衣服就要向宫内赶去。
“不是, 老大现在还不能过去, 如果里面真的出了事,皇宫内肯定会严查的。”安洲开口。
“那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让他们没时间找麻烦。”傅空青开口, 不再理会他的劝告。
出入皇宫的方式傅空青已经很熟悉了,守门的人也被打点过,顺利进入皇宫之后,傅空青打算先去一趟西宁宫。
林相晚聪慧,也许没有中招,若是还不在,便只能去荣春那里,让他调动宫内的人手帮忙找人。
傅空青思维还算清晰,心里实则着急不已。
跳进院中时,他其实已经后悔至极。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找个强硬的手段将林相晚带出这里的。
只可惜林相晚当时想留在这里,傅空青便也尊重对方的想法,不曾想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若是出事了,该如何办?
心中担忧,傅空青将屋门推开,等透过月光看到里面抱腿坐着的人时,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相晚。”一声放松的,略有些庆幸的呼唤喊出。
“傅空青?!”屋子里的人抬头,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快速冲上前将他抱住。
软玉温香骤然入怀,傅空青怔了一瞬,片刻的心弦摇曳后,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林相晚才会如此依赖他?
屋里黑得吓人,傅空青将屋门关上,又过去将烛火点了起来。
期间林相晚一直牵着他的胳膊不愿意松手,乖得让傅空青有些心疼。
等到烛火晃动着身躯散开了光芒,他这才勉强看清楚了林相晚此时的模样。
平日里性格坚强的人此时脸上迷茫一片,脸颊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渍,再看身上同样有发暗的血痕以后,傅空青神色一紧:“你受伤了?”
他握住林相晚的胳膊,手指小心翼翼在脸颊的血渍上抹去,发现没有伤口以后,这才松了口气。
林相晚摇摇头,看着他的动作,两只手攥住傅空青腰身的衣服,抬头看他,语气终究泄露出来脆弱和惶恐。
“傅空青,我杀人了。”他呢喃着说出这句话,一直藏了许久,忍着没有掉落的眼泪终于从脸颊滑落。
这话却让傅空青心里一松。
原来不是他受伤了,而是死的另有其人。
傅空青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并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可他知道林相晚不同,他聪明,强大,有许多别人都没有的好东西。可同样天真,纯粹,死亡也许是距离林相晚很遥远的东西。
没有多言,他搂住林相晚的肩膀,确定对方没有挣扎以后,将人搂到了怀里。
温热的身躯覆盖上林相晚的身体,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背脊,骤然而来的温暖驱散了林相晚身体和心里的寒意。
他温声说道:”别怕,先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好不好?”
引导的话语让林相晚逐渐卸下心房,在他怀里轻轻点点头。
他语气闷闷,却还是颇有条理地将今天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不想杀人的,可是如果我不动手,死的就会是我了。”说着,林相晚的语气又哽咽起来,“我第一次知道,血是那样的,那么多,那么急。”
在现代的时候,他连只鸡都不敢杀,看到类似的情况都会躲开眼睛。
可是到了古代,即便林相晚已经努力去适应这里的环境了,可当人真的死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却还是一时间无法接受。
那和做局让人落得身亡下场是完全不一样的。林相晚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手上还残留着血液落下的感觉。
“是这里吗?”听到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诉说,傅空青牵住林相晚的手,一点一点分开他的手指,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驱散着血液的温度,林相晚抬眸,泪雨朦胧看着他。
傅空青神色温柔极了,轻声说道:“这样呢,血都被我赶跑了。”
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话,却让林相晚好受了不少。
他破涕为笑,哽咽着说道;“哪有这样骗人的。”
“你想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傅空青见他好过了不少,用手指撩开他的发丝。
虽然早就猜到他是杀过人的,可听到傅空青这么说,林相晚眸子还是心有余悸颤了颤,这才问道:“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才多少岁呢?十四五岁吧,官兵闯进了家里,要抓走我爷爷。”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相晚担心抓住他的胳膊,也顾不得自己害怕,连忙询问,“那你爷爷呢?他有没有事情?”
林相晚还记得傅空青谈起爷爷的事情,他们的关系肯定很好,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他已经去世了。”傅空青语气低沉,嘴角的笑容却苦涩不已,“官兵闯进了家里,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
傅空青爷爷发现了不对,让家里的女人小孩提前离开,唯有傅空青不想让他和其他叔伯断后,也打算留下。争执间,那群人闯了进来。
之后的一切变得极为混乱。
那群官兵打着官府缉凶的名头想要让他们主动被捕,傅家自然不同意。既如此,那群官兵便不再伪装,暴露出了自己真实的意图——让傅家人彻底消失。
“是因为你们做了什么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所以才要灭口吗?”林相晚问道。
傅空青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有些高兴。
因为林相晚的话就是主动站在他的这边,认为犯错的是另一方。
“因为一桩案子,一桩科举舞弊案。”傅空青没有多言,沉默片刻后说道,“当时我们被牵涉其中,为了保证我们不会做出触犯利益的事情,那狗官与朝廷内的人勾结,意图将我们灭口。”
当时的傅家虽然有一间镖局,家里也有忠心的打手,可面对官府派来的人,终究还是不敌。
最终,傅空青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叔伯将他藏在尸体下面,继而自己跑开引走了官兵。
那一次,傅空青杀了不少人,却什么都没能救下来,甚至看着将他养大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不要说了。”林相晚突然制止他,伸出手捂住了傅空青的嘴,“不用为了安慰我说这些的。”
他有些后悔,都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傅空青才将过往的沉痛记忆挑明。
虽然对方的语气很平静,可林相晚却下意识感觉到了心痛。
“对不起。”他出声道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不说这事情难道就会消失吗?”傅空青攥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之上,语气认真,“你听到我杀了那些人,是什么想法?”
“他们该死。”分明不是自己亲历,可这一刻,林相晚却还是替傅空青愤怒起来,“你没有错,他们是坏人,你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
“所以,你也是一样的。”傅空青伸手,这一次将他彻底搂在怀里,宽大的手臂将林相晚完全笼罩,为他开阔出一片安全的空间,“是那些人该死,你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这个世道,提刀防卫,也是一种很勇敢的行为。所以,不要害怕,好不好?”
温柔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诱哄,傅空青俯下身,目光落在林相晚的额头之上。
灼热的视线落下,林相晚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甚至觉得那呼吸都开始接近。
傅空青,要干什么……
攥着傅空青衣服的手更加紧了一些,却像是提醒了面前的人,半晌,林相晚感觉自己被彻底抱了个满怀,傅空青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笑着开口:“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所以,只是抱抱吗?
林相晚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居然下意识有些失落的时候,心瞬间快速跳动起来。
他突然想起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脉诊。自己握着傅空青的手腕,说这人的心跳快的出奇,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当时傅空青欲言又止。
如今,心跳快的人好像变成他了。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林相晚的手却松开,继而环住傅空青的腰,将脸颊也埋在他的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面颊那不正常的升温。
他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