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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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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杀,怎么不早说,何必费事叫我们把她生擒过来?”

茜儿自有盘算,恐人死早了身子不新鲜。她脸上带笑,从怀里摸出颗鹅卵石大的红宝石,“这个给你,照我说的办,杀了她,可别用刀,刀捅个窟窿出来就不好看了。我想想怎么杀好——对了!勒死,勒死脖子上就只一道红印子,没几天就能消的。”

她笑容诡异,嘀嘀咕咕转过背去,又回那阴阳鱼中间坐着。瞧得童碧云里雾里,根本没顾上是在说杀自己的事,只顾两眼圆睁着问凤奎:“她想干什么啊?”

那鹿泽一笑,“不知道,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你方才砍掉了兄弟一条胳膊,我们也该报这个仇。”说着与凤奎将她押到另一边阴阳鱼里坐着,解下自己衣裳上的黑腰带来,朝她脖子前套去,“对不住了这位奶奶。”

童碧还朝对过望着陈茜儿琢磨,见她将手上一个小白瓷瓶打开,仰头吃了些什么,真是奇怪。冷不防脖子上陡然一紧,她这才醒神。叵耐两条胳膊给李歌凤奎死死擒住,根本挣扎不开。那鹿泽猛地在背后一使力,勒得她脑袋朝后一仰,直翻白眼。

外头爆竹声更紧了,说时迟这时快,突然砰一声,门被人踹开,凤奎刚抬眼去瞧,却见刀光一晃,照升提刀直朝他脖子挥来。他只得放开童碧胳膊,抬胳膊去打照升的手腕,虽避开这一刀,手上被划了长长一条伤口,反被照升一脚踹到墙下。

童碧趁机往前一扑,一个蝎子摆尾,踢了鹿泽一脚,跳身而起。这时燕恪文甫也赶来门前,燕恪将手一扬,朝她扔了把腰刀,“接着!”

童碧跳来接住,回身一瞧凤奎正往怀中摸,便忙拉照升退后,“小心!”

果然凤奎一把石灰粉朝两人撒来,幸而两人都躲开了,那几人却趁这把石灰,从屋里溜出去,正到院中,又被童碧照升赶上,两厢便在院中恶斗起来。

外头到拼得热闹,茜儿也自在屋里盘算得紧,这时候要取童碧的尸首,必是难了。可她方才将砒.霜吃了下去,这时肚内已有些绞痛,想是毒药起了效用,再等就怕等不及了——

突然她瞟见门外文甫的背影,虽是个男人,却那样的身姿不凡,那样的气宇轩昂。其实借他的身还魂也不错,这才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想定,她弯一弯嘴角,从蒲团底下摸出把长匕首,忍着肚内肝肠寸断之痛,拼尽力气朝文甫背影飞奔过去。

只听身旁一声呜咽,燕恪回头一瞧,竟见文甫缓缓倒在廊下,身后渐渐露出陈茜儿血红淋漓的身影,她手中握着把较长的匕首,红艳艳的嘴唇朝上一弯,鲜血便从口里淌出来,身子一软,便笑倒在文甫身上。门内那银儿杏儿吓了一跳,呆了须臾,拉着手往廊下溜了。

燕恪心内也受大震,还未回神,听得照升急喊一声“老爷”,撞开他抢去廊庑底下。因照升忽然抽身,燕恪瞥见那康丞的刀直朝童碧侧面劈去,他哪还顾得上瞧这头,三步并作一步,跑来童碧身旁,抬起胳膊便挡那刀。

幸而那康丞断了右边小臂,不惯左手使刀,力道不足,这一刀只不过叫燕恪受了些皮外伤。这时童碧眼疾手快,将他朝后一拽,一刀划过康丞腰间,这一刀却是切腹断肠,康丞倒地不起。

燕恪被拽倒在地,翻身一瞧,又有两个蒙面男人提刀赶进院来支援凤奎几人,他忙爬起来朝那亮堂堂的廊下跑去,“庞照升!你还不快帮忙!”

一看文甫,满面血污,眼皮轻阖,半个身子仍靠在照升腿上,陈茜儿却伏在他一条膝上,早已毒发身亡。照升身上衣袴被血浸透,朝院中冷望一眼,便扶住文甫的肩,将其小心放倒,随后撑刀起身,朝院中逼去。

此刻子夜刚至,四面八方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听得兰茉一颗心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忽然脸上一冰,抬头一瞧,那白色的烟雾中竟纷纷扬扬飘下雪来。

这时候下雪,只怕不是什么祥瑞之兆。

自从跟着燕恪殿晖文甫由黛梦馆溜出来,几人便就近朝大门奔去,当时却见大门处有罗香及两个大汉把守,只得悄悄掉头,改朝后门出去。谁知在柳月斋前碰见照升刚斗杀了两人,燕恪便同照升文甫二人又折回去寻童碧,此刻还不知他夫妻二人是死是活。

兰茉心下越发打起鼓来,突然想到年幼时拉着授艺的师傅问爹娘,师傅却说她是命犯孤星,爹娘早死了,注定她一生无亲可靠。她心里一沉,唯恐此话应验,脚步亦有些缓慢沉重起来。

“快走啊!”殿晖扭头吼她一声,因不知园中还有无贼寇,不敢大声,嗓音放得低低的。

兰茉非但没听见,反而立住脚,“不行,我得回去找二郎和童儿。”

“找他们做什么?”殿晖忙走回来拉住她手腕往前走,“回去就是找死!眼下这宅中到底还有多少贼寇谁都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逃出去也是两说,你生怕死不成,非得回去跟他们死在一处?”

兰茉在后拖拖拉拉被他拽着走了一截,忽然甩开手,“不行,我不能撇下他们苟且偷生。”

殿晖急得腮帮子一硬,握住她两边胳膊,“他们不会有事的!有庞照升和弟妹在,他们不会有危险,那两个人的本事你难道还不清楚?就算你回去也无济于事,你帮得上什么忙?眼下当务之急是咱们逃出去,才好去报官!”

这话也对,兰茉只得又跟着他往前走。一下起雪来,连天上那抹月牙也给云翳挡住了,四下里到处是憧憧的山石树影。好在这是殿晖的家,他就是闭着眼也摸得到门上去。

这是他自幼长大的家,却只有兰茉来的这两年才觉得有些家的气氛。他紧握着她的手,想到这是第一回 不是以外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坦荡地牵她的手,心里就很怕,怕逃不出去,更怕逃出去后,从此人归人海,再找不到她。

他在黑暗中看她一眼,“你真不知道出去后要到何处安身?”

兰茉摇摇头,轻轻笑了声,“不知道,二郎还没说。随他打算吧,反正我在哪里都是一样。”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想象她这笑,肯定一如既往,是带着些哀伤的。谁知又听她笑道:“怎么,打听我们在何地安身,还报官府捉拿我们?”

不过是句玩笑话,兰茉知道他不会的。转瞬又想,也许他会。她暗暗斜睐他,也说不准,或许出了苏家的门,时日一长,他就想不起她了。她这大半辈子,被许多男人迷恋过,也被许多男人遗忘过,太多叫人肝肠寸断的故事在她身上发生过,经历得多,什么都不确信了。

但眼下这一刻是真的,他舍不得她,她能感觉到,便将他这只手紧紧回握着,“只要你不报官拿我们,等安定下来,我给你写信。”

说得殿晖一阵鼻酸,他不信这话,她太会骗人,大半辈子都是做戏。何况他也从不是会轻信别人的人,他连骨肉血亲都不信。没由来,他就是觉得出了那道门,他们便缘分断尽。

偏偏那道门近在眼前了,门角挂着两只白绢灯笼,接着那月白的光,兰茉看见他眼泪糊了一脸,十分惊讶,却说不出什么来。她是一定要走的,不走怎么办,以什么身份继续留下来?未来无论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都是尴尬。

她低头笑笑,只动了动嘴角,喉咙根本没震动,却不知哪里发出了“呵呵”两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刚一扭头,两把刀便架在二人脖子上,不知哪里冒出来两个贼人。

一个笑道:“龙大哥,才刚撞见的那个庞照升好生了得,只怕鹿大哥他们失于他手,咱们正好拿他们两个做人质挟制那庞照升。”

那龙大哥点一点头,“押上他二人,到前头瞧瞧。”

听他们的话峰,似乎是刚从庞照升手下逃出命来,殿晖细细一嗅,果然闻到二人身上有些血腥味,多半是受了伤。心下暗暗寻思起来,那门近在眼前,前院的情形却是一无所知,若再给他们押回去,又是一场生死难料,不如在此一搏,兴许和兰茉还有脱逃的机会。

便借着两盏白灯笼在他二人身上瞟了个便,原来那个是胳膊受了伤,而这个押他的龙大哥却是小腿上受了伤。趁被押着转身的工夫,他抬脚便朝这龙大哥小腿那道伤口上狠踢去,回身拽开兰茉,又朝那人胳膊踢一脚,旋即拉着兰茉便跑出门去。

这后门出来是条黑魆魆的长巷,像没有尽头似的,兰茉被他拉着,听见追上来的脚步声,一颗心险些从嘴里喘出来。她想着算了,她是跑不过他们的,反而拖累了他。

正欲撒开手,忽然殿晖扭过头来,眉头一紧,手往前拼命一甩,将她甩去身前,他自己则落在后。她回头望时,见他身后一把宋手刀亮锃锃地竖起来,一眨眼间,他便扑倒在地,把她瞧得一呆,站在前头不知道跑了。

两个贼赶着从殿晖身后跨过来,殿晖忙伸出两只手抓住二人脚踝,拼尽全身力气将二人拽倒,朝兰茉大喊:“快跑!别回头!”

兰茉又跑起来,却忍不住回头去望,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刀光胡乱晃着,晃得人眼睛疼。听见殿晖仍喊着“快走”,一声低过一声,朔风灌满长巷,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一横心转过头来,前头大雪纷纷,也晃得人眼睛疼。

不觉跑出巷来,突然撞了人一个满怀,她一抬眼,天旋地转间,人便昏倒下去。

雪越下越急,刀光雪光交映,有些迷人眼了。一个晃神,童碧胳膊上便被划了一刀,痛得她一激灵,又清醒过来,身上却有些拼得力竭。

除凤奎李歌她认得之外,那三人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个个本事不小。尤其是那姓鹿的,照杨岐也不差多少,更兼那凤奎屡出阴招暗器,叫人绷紧了神经,如此恶斗下来,岂有不累人的?

这一累,腿上又中一刀,向后跌了两步,正跌进燕恪怀里。她咬牙瞧着照升也有些力不从心起来,心算着,这般难分胜负地缠斗下去,不被他们杀死,也得被他几人累死。

她忽然站直身,把刀咣当一声撇在地上,“这刀不趁手!”说话一扭头,瞧那亮堂堂的屋里,便朝那屋跑去。

燕恪也跑进来,知道她是想寻棍棒,也跟着四处巡睃,好在靠左面墙下有个衣桁,上头横着根挂衣裳的圆棍,他先朝那头奔去,“瞧这个!”

童碧几步跑来,朝圆棍左右两端各劈一掌,将棍子劈断,握在手里,也有半丈长,正要出去,却见那李歌与姓鹿的提刀跳进门来。她二话不说,将燕恪反手一推,提棍便迎上去。

那姓鹿的不知使的什么刀法,极快极狠,挥起刀来不见刀身,只见刀影。燕恪凝神盯紧,忽见他那刀朝童碧肩头劈下,忙一把拉开童碧。

鹿泽早看他不会武艺,本想最后再了结他,不想他眼神倒好,屡次出声提醒。因嫌他多事,鹿泽忽然向童碧刺去的将尖一晃,朝旁划去,一刀便划破燕恪胸膛。

燕恪被挑翻在地,见童碧要回头,急喊一声:“我没事!”

童碧便没回头,及时将棍端故意戳去鹿泽胸前,果然他一挥刀,削尖了棍头,她眼一斜,见李歌跳劈而来,就将这棍头一转,在他胸口戳出个血窟窿。

她抽出棍朝鹿泽一笑,“你没帮手了。”

鹿泽眉头一皱,刀影旋来。不想童碧此刻不必分心,便能看住他的手,刀尖正要到她喉间,她却偏身来捉住他手腕,抬脚踢在他腋下,接连狠踢了好几脚,直叫他口里吐出血来,她方松手,却翻裙一脚,正中他脸上,踢得他倒地不起。

这时再扭头看燕恪,哪里像没事的模样,只见胸膛一刀从左贯穿至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人靠在墙根下,身上押着那着了火的衣桁,烧到身上来,映得他脸上满是火光。

童碧忙踢开衣桁,蹲下身拍灭他身上的火,“二郎,二郎!”喊他不醒,她急得拍他的脸,“燕恪!燕二郎!”

还是不见醒,她心里一怕,泪珠子成串地往火里坠,“你别吓我!咱们还没离开苏家堂堂正正过自己的日子呢,你别死,你不能死!”

燕恪慢慢掀开眼皮,却见鹿泽从她背后站起来,踉跄两步,举起刀欲朝她头顶砍下。他腔子里紧缩一下,忽然握住她双臂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闭眼等着那刀朝自己劈下来。

谁知等了须臾只等来咣当一声,刀落了地,随即见鹿泽栽倒在地,背上插着柄飞刀。童碧朝门口望去,见安水犹如神兵天降,站在那里朝这头一笑,“看来我真是来得及时啊。”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原来安水三人今早刚到南京,听说苏家老太爷过世了,想着苏家这里必定不能热闹,一是自己思念童碧,二是怕童碧除夕之夜无趣,便与张睿王端寻了过来。谁知在外头撞见兰茉,听兰茉说这家里遭了强盗,便叫王端先带她走,他则与张睿从后门进来。

童碧听他说兰茉已平安逃脱出去,正高兴,哪知燕恪脑袋一垂,倒在她肩头,她登时又满心恐慌,忙在燕恪鼻下一探,谢天谢地还有气!

“五胖,快来帮我搀他!”她一喊,嗓子里又是笑意又是哭腔,沙沙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眼见这屋里火势渐大,安水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将燕恪背着朝外走。院中两人已被照升张睿合力杀死,只剩凤奎一人仰面倒在地上,正盯着张睿的刀尖,眼中有万念俱灰的神色,“张睿,兄弟多年,你真要杀我不成?”

张睿给他一问,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只好回头望安水,“水哥,你说呢?”

安水心下也犹豫,按说自从分道扬镳后,凤奎李歌倒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今夜与童碧等人在此拼命,也并不为什么私人恩怨,无非是为些钱财,这原是强盗的本分,叫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决断。

谁料踟蹰间,照升却手起刀落,一刀搠死凤奎,回身朝廊庑底下望来,“要不是他们几人闯入苏家,老爷今夜也不会死。老爷待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叫他白白枉死。”

童碧此刻才得空朝地上瞥去,只见苏文甫与陈茜儿,一黑一红两个身子错落交叠在一处,一时竟像对恩爱夫妻依偎在一起,倒从未见他二人如此亲密过。她心下乱做一团,想到初见文甫时他那张惊艳过自己的脸,眼下这脸却满是血污了。

刚有些黯然伤感的情绪冒出头,却被燕恪一声呻吟给拦腰截断,他断续道:“把这些人,拖进屋里,一并,烧了。”

童碧忙问:“别的院里的人怎么办?”

安水不耐烦地斜她一眼,“他们不用你救,我们从后门过来时就偷偷瞧过,那些人都被绑在屋里,活得好好的,明日官府一来,自然会给他们松绑。咱们赶紧溜,保不定明日这个黑锅,官府得叫咱们背了!”

几人照燕恪说的办,将尸体一一拖进屋,屋里噼里啪啦烧断了些许房梁与桌案,衬着远处东一点西一点的爆竹声,那火光一寸寸高涨,将满地的人影逐一吞噬。在苏家一切的人与事,也在童碧脑中渐渐杳渺起来,好似乱哄哄一场黄粱梦。这梦终于该醒了,梦里她什么也带不走,唯独带出来燕恪这么个人。

及至大门上,苏罗香已不知去向,只剩好几辆独轮车无人照管。车上垒着无数木箱子,不是朱漆便是黑漆,箱子上积起薄薄一层皑皑白雪,仿佛盖着一片白绸,那些亭台花卉的描金纹样,在白绸锻下散着暗暗的,鬼魅一般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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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番外我周四开始更。下本开《侯府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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