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吓得没了魂,哪还听得见她说什么,只紧缩在她裙下啼哭。
就耽误这须臾功夫,一大汉抓住这时机,抬腿在她心口猛踹一脚,将她踹翻后,刀便提在她脖子上,命那三人,“快装人!”
一人听得号令,眼疾手快用麻袋将澄雨浑身套住,秋儿雁儿两个死拽着麻袋不放,另外两大汉便也掏出麻袋来,将她二人也套了背在背上,直向林深处跑。
这拿刀架住童碧的,见他三人跑得远了些,便在童碧胸口狠踏了一脚,趁她一时吃痛,忙也跑了。
待童碧揉着胸口爬起来一看,那四人已跑远了,她忙喊上一嗓子:“澄雨姑娘被人绑了!”言讫朝那头追去。
这边厢,众人在小道上听见喊声,不免慌张起来。照升开了箱笼,取出雁翎刀的工夫,却见燕恪已朝那林中急奔而去。
照升一面提着雁翎刀赶入林中,一面嘱咐众人,“你们赶紧先出了这青松岭,在前路上去等!”
眼瞧着童碧即要追上那几个人,不防脚下给什么东西一绊,跌了她一跤。回头一看,原来那几个贼人在这树间拉了好几根绊脚绳。再爬起来时,那几个人早跑得没了踪影,林间只是青松簌簌。
随后燕恪跑上来,上下仔细将她看一回,见她胸口前那鹅黄衣料上赫然有枚脚印,直蹙眉,“你没事吧?”
童碧急跑了一段,又跌一跤,只觉有些喘不上气,便扶着身旁松树弯下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摇着,“不,不妨事,就是给那贼人踹了一脚。这几个人功夫平平,腿脚倒麻利得很,扛着人还能跑得那么快。”
“到底是几个人?”照升握着双刀走上前,神色警惕地朝林中环顾。
“四,四个男的。”
照升暗扣眉心,“只四个人就敢来劫,想是早有筹谋。”
燕恪只在地上望,望见四下里那些绊脚绳,“一早就盯上咱们了。”
地上满地浓苔,密覆松针,草蔓丛生,绿森森中,却见前头有条蔚蓝手帕。他上前拾起看一遍,在鼻下一闻,帕子上还残留浓浓的脂粉香混着臭汗味,不像叶澄雨的东西。
童碧凑过脑袋来看,“是那几个贼落下的?”
燕恪点一点头,攥了手帕拉她的胳膊,“先走吧。”
她临要走,却又揪着眉站定,“咱们不救澄雨姑娘了?”
照升淡淡瞥她一眼,“三奶奶,贼窝肯定不在这林子里,就是在这里转破天也寻不出贼人,还是先去前头与大家汇合了再说。”
话虽如此,可那一个假面郎燕二,向来事不关己便袖手旁观;这个冷面君照升,也是木人石心,从来只听命于苏文甫。叶澄雨既不是苏家的人,也不是生意上的朋友,在她身上无利可图,他们岂会费心救她?
想到此节,她踟蹰不前,舍不下这片松林。
燕恪回头来拉她的手,“我没说不救,就算救,也得先去告诉那位舅老爷一声,叶姑娘是人家的外甥女。何况照升说得对,强盗也要吃喝,也要住屋舍盖暖被,这荒山野岭连块砖头也没有,他们肯定不在此处过活,先往前头有人家处打听打听。”
她大概还有些信不及,手在他手里挣了挣。
他只得愈发将她握紧,朝下一拽,“听话!”
于是童碧给他拉出林子,三人沿着浓苔厚盖的岭路往前走,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方下青松岭,见前路逐渐宽阔平坦,两旁柳木稀疏,偶有农田,想来将至村庄。
远远瞧见众人歇在路边,那于掌柜与叶舅老爷先跑上来迎,问及情形,燕恪便将前话复讲一遍,眼色淡淡,不见焦急。
叶舅老爷先急得横袖抹起泪来,“我那薄命的外甥女,本想带她去治病,没承想竟出了这等事,叫我如何向她爹娘交代?!”
一个中年男人竟这般婆婆妈妈淌眼抹泪,看得照升目中露出不耐烦,“舅老爷先别急着哭,叶姑娘未必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贼人劫她无非是要勒索银子,银子还没到手,不会轻易撕票。”
说得不错,童碧忙睃着几人点头,“贼匪肯定会给咱们来信的,要多少钱,他们总要开价的呀。”
燕恪道,“咱们先寻个住处,好叫贼匪来找咱们。”
此刻昌誉上前打拱,“三爷,小的打听过了,前头不远有个柳叶庄,庄上有家酒店。”
一行便投客店而来,却是庄里人将自家前后院改做的酒店,前面大屋便是饭堂,进后两间北屋,东西各一间,共四间客房。小厮伙计,于掌柜叶舅老爷挤了东西两间,童碧敏知占住了北面一间小屋,另一间大屋让与燕恪丁青照升三人。
却看晚霞明艳,暮烟升腾,店家老两口预备酒饭管待,丁青趁势向其打问这一带出没的贼盗。
那老店主道:“因那青松岭是往庐州的近路,从前有许多客商打那岭上下来,前几年就闹起不少强盗,有三五一伙的动刀动枪的,也有五.六个一伙只小偷小摸的,还有男女骗财哄物的——要说厉害,还得是从里往南二十里,震天坡上的一伙强盗。”
那老妇人惊问:“怎么,客官们被他们劫了财物不成?唷,那我可劝你们算了!那一伙可不是好惹的,三四十人,个个舞刀弄棒,都不是吃闲饭的。那三个头领一个姓董,一个姓陈,一个姓李,听说从前都是边塞官军,叛逃到此地,收了些会拳脚的地痞无赖,占住那震天坡,将所劫财物盖了屋舍打了兵器买了马匹,倒像一队官军似的。”
燕恪因问:“此地东近太平府,西去是庐州府的地界,两府衙门怎的不管他们?”
老店主顿足叹气,“如何管呢,前两年也不是没来剿过,却听说啊,他们前两日就跑了,又在那坡上留下许多陷阱,去了一百来个官军差役,竟有半数陷落,剩一半的人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找到,只好烧了他们的房舍。可官府一走,他们又回去了,又盖起屋舍扎起寨来。相近的两个县无法,只贴了通缉告示,三个头领,一人赏银一千两呢。”
重赏之下,却仍没剿得一人,燕恪淡淡一笑,“这伙贼人可曾为祸附近村庄?”
老妇笑道:“那倒不曾,咱们乡里人家,也没甚好东西给他们抢,他们素日吃的喝的,倒拿钱问我们买呢。”
燕恪听来,心知报官无用,这里官匪私通,剿匪不过是官府做给此地百姓看的;然而匪民也是相安无事,那伙匪徒专劫异乡之客,此地百姓不受其扰,自然也不大深究。
丁青笑叹,“要是只劫去一点财物倒也罢了,可他们劫走了我们家的小姐,我们回去如何向主人交差?还请店主指个路向,我们明日去报知衙门,一早便去讨要小姐。”
夫妇两个见劝不住,只好详说了此地还是距含山县最近,原也属含山县辖内地方,要报官只得折返含山县。
饭毕天刚擦黑,老店主依次点了油灯送进四间客房内,进得北面左首一间,见屋里只燕恪一人坐着。老店主搁下灯正出去,却被燕恪叫住,格外讨要一床干净被子。一时得了,便抱着踅至右面这房里来。
晃眼见丁青也在这头,这也罢,连庞照升也在,并敏知三人,皆在八仙桌前坐着。燕恪忙闪身避在墙后,且听听看照升也在这里做什么。
却听童碧直称赞他那把雁翎刀,“庞大哥,你这刀是何处打的,回头我也打一把去!”
照升嗓音半冷,“这是我爹传下来的。”
童碧“噢”了声,只得悻悻然把刀递还与他,拂裙在桌前坐下。
敏知因问:“这刀到底有什么好啊?不是和你在家那把一样么?我看你那把刀柄上有嵌着块白玉,按说没有二三十两银子买不来,应当是你那把更值钱些呀。”
童碧摇手一叹,“刀是杀人利器,又不是用来做装点的,刀柄刀鞘再好看再值钱,真用起来也不一定趁手。庞大哥这刀,刀鞘刀柄上没那么多花样,可淬火技艺实在了得,刀锋薄而不脆,接连砍杀几十人只怕也不会卷刃。”
敏知瞅见那门外似有片衣角掠过,便笑了一笑,“家里那把刀,我听小楼说,可是三爷特地买来送你的。”
童碧又是摇手,“三爷懂个屁的刀,那刀在家里练一练还罢,真要和人拼命,是中看不中吃。”
敏知忍不住在心内大翻白眼,桌子底下拿脚轻轻踢她一下。
童碧不明所以,抬头却见燕恪从门外抱着床被子踅进来,脸上挂着点凉丝丝的笑意,把几人都睃了一眼,尤其最后那一眼,钉在照升面上,实在谈不上和善。
童碧知道那被子是专抱来给她的,当着这些人,忽然有些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便起身来辞,“我已经好了,犯不着盖两床被子了。”
燕恪不则一言,只横抱被褥站在她面前,脸色却不好看,只管半垂着一双眼皮睨她。
看得童碧心下莫名其妙,不知又是哪里惹了他,早上他睡梦中“欺辱”她的事她还没提半句呢,他反而不高兴。
亏得敏知会看脸色,忙起身来将被子接到炕上,“你不盖,我可怕夜里冷呢。多谢三爷。”
燕恪只淡淡一笑,垂下胳膊,又瞧着童碧,“你心口还疼不疼?”
童碧见他不厌其烦来关怀自己,又悔自己方才态度冷漠,便把嗓门放软和了些,“早不疼了,连人家一脚都受不住,我还练什么功夫啊?他们呢?怎么饭后就没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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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