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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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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一点头,歪着脑袋瞅他的眉眼,“大姐姐还说,十二间布庄的伙计全算上,就属你长得最俊,她说以你的口才,在这里当伙计有些屈才了,想荐你去二老爷管的染坊里当差事。”

染坊里谈的都是大宗买卖,苏家织造坊里的布也都是送到那头去染,钱是一样的结。染坊里的染工管事虽每月有固定的薪俸,但月底还另有拆账分利,活多就赚得多,在那里当个小管事,却比在这里轻省许多。

因此上,这黄令安高兴得要不得,当即跪下磕头,“谢大姑娘提携,谢三奶奶照拂!”

他折腰折得深,有个蝴蝶形的小小香囊从他腰带内掉在地上,童碧眼尖,一眼认出是苏罗香的手艺。苏罗香前些时曾送过一个一样的给燕恪,被她挂在帐中,日夜瞧着。

她乔笑着走去他身旁,将香囊踩在脚下,搀他起身,“这有什么值得磕头的?起来吧,我还想再吃一碗那酒酿元子。”

待将黄令安支开,她忙拾起香囊,掖在袖中。

不一时听见燕恪从那内室里出来了,童碧亦踅出客堂,同燕恪登舆。马车内甫一坐定,她便将那枚香囊摸给燕恪,“你看这是不是大姐姐的手艺?”

他接去细瞧一会,笑着点头,“你在黄令安身上得来的?”

童碧洋洋得意,“有了这个东西,说给太太听,由不得她不信。”

可苏罗香到底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燕恪唯恐她说话太直,倒惹恼了穆晚云,少不得叮嘱,“你说话可别太难听,也别太直白,免得太太脸上难堪。你只把这东西交给太太,说是黄令安身上掉下来的,你看着眼熟,像大姐姐的东西,怕是他偷的,所以悄悄拾了。”

她挑起眉毛,“藏一半露一半?要是太太不往私情上头想,那我不是白说了?”

燕恪笃定微笑,“不是十分信赖的人,告密就只能说一半藏一半。你放心,太太会往这上头想的。”

“为什么?”

“你看苏罗香,二十三岁的富商闺秀,你在宅里可曾听说谁在议论她的亲事?纵然她相貌平平,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她陪嫁必然不少的份上,也该有人上门议亲才是,如何没有?”

可不是嚜,童碧在苏家大半月,没听说苏罗香定过亲,二十三岁,年纪可不小了,怎么平白耽搁了五六年?

她向前欠身,朝他凑过脸,“会不会,一般的男人她瞧不上啊?”

一阵带桂花香的柔柔呼吸直扑在燕恪鼻梁上,他觉得鼻腔里些许发痒,像天寒地冻里忽然吸了口暖气,想打喷嚏。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仿佛扫在他脸上,挠也没处可挠。

他只得将腰背朝车壁上贴去,离她稍远些,目光淡然戏谑,“她连黄令安这种男人都看得上,会有多挑剔?我听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上门说和,可太太都诸多缘由将那些人打发了。我看,是太太不想让她嫁人。”

她端坐回去,攒眉寻思,“做娘的不想女儿出阁,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他浅浅笑着,“自从八年前大老爷死后,大房无男丁,将来苏家的生意,就算分给穆晚云,穆晚云底下又有谁可继?所以穆晚云一心想将女儿培植成一位女商贾,不叫女儿出阁,将来学得本事,会做生意,就把她手上的产业交给苏罗香。”

“那要是,老太爷作古了,生意也分到了大姐姐头上,她忽然又要嫁人了,苏家的生意岂不落去了别家?”

燕恪从鼻腔里笑出来,“做生意,不单要识货,要紧是得会识人,就算苏罗香想,太太怎么舍得?再则,如果苏罗香是个够格的生意人,她就能掂量清楚钱财和儿女情长,哪头轻哪头重,到时候你想让她嫁人,她自己也怕人家惦记她的产业了。”

果然还是这些做大买卖的会算,童碧点一点头,双眼忽然审向他,“可说来说去,人家都是一家子,你一个外人,先说是迫不得已才到了苏家,可我这些日子冷眼看下来,你在苏家十分自得。我看你也是想打人家家财的主意,是也不是?”

这人笨是笨些,可感觉倒准。

燕恪见赖她不过,只得笑着点头,朝她欠身凑来,“我承认,我的确是想借苏家的财势做一番事业,不过只是借他家的本钱,将来我赚了钱,只要老太爷不死,自有大笔钱财充公,就算我还苏家的,这有何不可?”

“那你不做官了?”

“苏家是富商,朝廷有些避讳,这官再做也没什么前途。何况万一哪日被朝廷查出来我是假的,那就不是吃官司的事了,是要丢性命的。这官不做也罢,不如弃文从商实在。”

“哼,早就看你是个利欲熏心的小人!”说着,童碧在裙上攥了拳头。

燕恪也算吃一亏长一智,一见她目露凶光,早提防起来,眼疾手快地将她两手仍摁在裙上,“前日才说好的,不许再打我,你若出尔反尔,那三百两我可要算你利钱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童碧只得松了拳头,“好好好,我说话算话,不打你,你撒开手。”

他有些信不及,未敢轻放。

此刻马车陡地一顿,他朝前一扑,嘴巴轻蹭过她的鼻尖。刹那之间,两人都受了惊,彼此眼瞪眼。

倏地“啪”一声,童碧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自己心慌不已,“是你无礼在先!”

燕恪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不知是给她打的,还是本就该火热。他捂着左边面颊笑了,“好说,这一巴掌算你一两利钱。”

童碧本来一颗心正莫名悸动,给他一句话,就将这颗心抑住了。

她咬着牙打起车帘,“昌誉,怎的忽然停车?!”

昌誉给她一吼,嗓子哆哆嗦嗦,“到,到地方了。”

一瞧,并不是苏家大宅,却到了兴水楼。燕恪躬身先跳下车,回首笑道:“你不是说这里酒饭好吃?今日我也来尝尝。”

常日来见他并不好吃,无端跑来这里做什么?童碧连乜他好几眼,心下懒得计较,反正有得吃就吃,她不等昌誉将踏凳放下,已捉裙跳下。

“你要来的,你做东道。”她横燕恪一眼,先进门去。

迎待的凑巧还是前日那伙计,这伙计一眼认出童碧,连连唱喏,引着二人楼上去。一样要了个临河街的小间,错了午饭时候,食客不多,只偶然听见些丝竹琵琶之韵,有远有近,无限风流意。

只等酒饭上来,燕恪从窗前回首,坐下提壶斟酒,“你也会找地方,这里果然有些景致。”

童碧懒得理他,只管埋头吃饭,未几,听见隔壁有人扯着嗓子说话,声音十分耳熟。

搁下箸儿走到碧纱橱贴着纱窗一瞧,好巧不巧,隔壁小间内又是前日那个胖子!

那胖子领着四.五人,将桌上三个姑娘家围住调笑,其中两个像是丫头,忙起身推搡胖子,“这是我们的屋子,你们还不快出去!再不出去,我们叫小厮上来了!”

胖子笑得震颤了胸前肥肉,“唷,还在这里装良人,良家妇人,谁只带你们两个丫头上这里来吃饭?怎么,作得如此贞烈,是怕我们不给银钱?”说着,拿扇柄挑那丫头下巴,“放心,我们爷几个有的是钱——”

间壁话音未断,只听见童碧在这碧纱橱下大喝一声,“老肥狗!还不收起你的猪蹄子!”

燕恪惊色未平,只见童碧已闪出门去。

昌誉正进门来,回头望一眼,奇道:“三爷,奶奶这是上哪里去?”

“去惹麻烦。”他澹然道,反正以童碧的拳脚,多半不会吃亏。他搁下箸儿,从容问:“可曾打问清楚?”

昌誉只听得童碧在隔壁骂将起来,原有些担心,一看燕恪神色自若,且先搁下那头,挨近桌旁回话,“我听那伙计形容了前日同奶奶吃饭那人的相貌气度,不像是杜家表少爷,嘶——听起来倒像,像咱们三老爷。”

三老爷苏文甫?

果然好人才,怪道迷了童碧的心窍。只是苏文甫为何要诓骗童碧,假充是杜连舟?

他不冷不热地笑一笑,“成亲次日我与奶奶去三房拜见,听说三老爷出远门去了,又是几时回来的?”

昌誉摇头,“不知道。我听宅里有人说,三老爷从外乡回来后,就在咱们家里不远的崇文巷里赁了一所小宅,这些时在那里住着。”

“他养了外宅?”

“那倒没听说。”

燕恪阴着脸色思忖。

昌誉窥他片刻,提醒道:“隔壁在骂咱们奶奶了。”

那胖子简直是活腻了,不过也算好事,她在这里撒足了力气,回家去就能少朝他发些火。

他不疾不徐走到碧纱橱前一瞧,隔壁那胖子果然撸起袖管指着童碧骂,“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坏我的好事?他娘的倒霉,前日也遇见个好管闲事的,今日又来一个。一个小娘们儿,逞什么能耐?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

只看童碧扭过身子,端起桌上一大海碗热汤就朝他头顶砸去,砸得胖子吱哇乱叫。

帮腔的几个男人蜂拥而上欲打童碧,童碧从一人胳膊底下往后一钻,回身便朝他屁股上狠踹一脚。将这人踹倒后,又提了裙子,腿一个高抬,直中那人下巴,将其猛地踢翻,随后抄起条长条凳,迎胸前拍倒一人。

如此接二连三打翻五人,童碧抓了只烧乳鸽,走去跨坐在胖子背上,将乳鸽整只往他嘴里塞,“我看你又肥又馋,今日索性就让你吃个饱。给我吃、吃!”

说着,支使畏畏缩缩避在墙角一个丫头,“姑娘,你把那一碟馍馍给我端来。”

那丫头忙端来让开,她又往胖子嘴里强塞馍馍,胖子脸早被热汤烫得红似猪头,扯长脖子也生噎不下,满口里哼唧。

有伙计赶上来,正欲进门,燕恪早已立在门前,将胳膊横去一拦,微笑道:“不妨事,打坏了你什么,我照赔银子。”

如此任由童碧将胖子折腾个痛快了,方踅进小间内,将童碧由胖子背上拽起,“罢了三奶奶,你也撒足了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面朝墙角躲避那小姐忽地回过神,目光似在半空中游移搜捕着,嘴角已不觉弯起来,一时喜出望外。

燕恪放眼过来,神色也是微变,随即却朝胖子一班人低吼,“还不快滚!”

待这五人连滚带爬溜了,那小姐方似从惊喜中找回神,颤着手朝桌前摸索而来,“燕恪,是你么?”

童碧大吃一惊,仔细再瞅这位小姐的面目,猛地想起,是叶澄雨!那时在铺子门前她撞见过她。

“谁是燕恪?”燕恪脸上已晕开一片和善笑意,“小姐想是认错人了。”

两个丫头早已绕到桌前来搀住澄雨,澄雨脸上一僵,眼里滚出颗泪来,人怔忪着,似乎还在分辨这声音。

昌誉在旁笑道:“这位姑娘,我们三爷姓苏,不姓燕,瞧你的眼睛有些不方便,想是你说的这人,和我们三爷的声音有些像。”

澄雨回过神,搭着丫头的手又往前来,立在燕恪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燕恪低下眼,目中一片坦然自若,“苏宴章。”

澄雨仰着脸,蛾眉微蹙,泪光闪动,“不对,你的口音,是嘉兴口音,我是嘉兴府人氏,不会听错。”

童碧当下听得一颗心乱跳,这下好了,真碰见故人了,要是这叶澄雨笃定燕恪的身份,不免引起昌誉疑心,回家一说,也不必费事了,明日就去衙门坐监。

一念及此,她恨不得马上叫来伙计,要上它十个八个菜,先饱食一顿再说。

谁知昌誉却口气笃定,“小姐,这倒不错,我们三爷自幼在嘉兴府嘉善县长大,自然带着嘉兴口音。”

澄雨又听得怔住,两个丫头只得相劝,“姑娘,认错了,咱们回家去吧,免得老爷太太等着急了。”

她只得任两个丫头搀扶着款步往外走,到门前,又恋恋不舍回首,不知对谁说:“不久前,我家搬到南京来了。”

幸在当年叶澄雨夜遇盗匪,叶家怪下人看护不力,于燕恪定罪流放之后,将叶澄雨身边一个丫头一个奶母都打发了。今日碰见那两个丫鬟是后来买的,只知燕恪其人,却不认得。

夜间童碧总算想通关窍,忽然翻身趴在床沿边朝底下道:“嗳,那两个丫头肯定是后来的,所以不认得你。”

这两日连夜里也热起来了,燕恪特地将一则四合屏风搬进卧房,立在榻前挡窗户,把榻上那四个窗屉子都开着。

窗户此刻不见月满,只闻风清,浅浅的月光从那架缂丝屏风透进来,一泓净水淹进来似的。

因见燕恪睁着眼不作声,她垂下胳膊,一根指头在他胸膛点一点,“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燕恪适才回神,目光朝上,“说什么?”

童碧歪着嘴嘿嘿笑,“你是不是还在想人家啊?”

他分明从她那笑里猜到她意指何人,却把两手枕到脑后,半笑不笑凝着她,“你说的‘人家’是谁?”

“叶澄雨啊。”她翻回身,望着帐顶,寻思着他与叶澄雨间那桩稀里糊涂的官司,“我听说当年叶澄雨一门心思想嫁给你,你非不肯娶。嗳,你是不是嫌她眼睛看不见?我就奇怪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为什么偏看中了你?”

她自问自答自嗤笑,“也对,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没道义的?”

她近日嫌热,夜里不曾下帐子,卷曲的长发从床上垂下来,在月色中轻轻浮动。燕恪似没听见她的贬低,目光随那一帘长发上柔情荡漾,心里已记不得叶澄雨的样貌了。

他语调温柔地将她一问:“我今日才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帮你借钱,你扭头就说我没道义?那你的道义呢,让狗吃了?”

问得童碧理亏,就没作声,翻身趴在床边,水汪汪的眼睛把他望住,“谢谢你,这回你仗义,我姜童碧没齿不忘。”

他觉得她那两只眼睛是嵌在黑天里的两颗硕大的星,将要掉进他怀里似的。

他只半边脸笑着,“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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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入v了,这三天都是0点5分更。

这章当日评论有红包,明晚一起发。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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