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翌日午后,一切收拾停当,马车在院门外等着, 白芷撩开帘子,萧允衡抱着齐姐儿坐进马车。
怕齐姐儿受不住颠簸, 马车行走得格外缓慢,萧允衡不急不躁, 靠在车壁上捧着本书细看。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落在众人后头的石牧骑着快马追了上来,隔着车窗唤了一声:“大人。”
萧允衡瞥了眼靠在乳娘怀里打盹的齐姐儿,将车帘挑开一角,石牧拉住缰绳,靠近车窗附耳跟他低语了几句。
萧允衡颔首,眸光微闪, 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
行走不过两日,这日到了未时,萧允衡便命下人在驿站住下,石牧抱着昏睡中的明朗匆匆上楼,不过片刻,便又下楼拉住驿丞,面色焦虑:“我家少爷忽然得了急病,附近可有大夫么?”
驿丞皱眉沉思:“附近的镇子上有一家医馆,里头的李大夫医术不错。”
石牧催促道:“还请找李大夫过来瞧瞧。”
驿丞找来驿站的夫役吩咐下去,夫役得令而去,石牧在一旁道:“还有别的靠得住的大夫么?”
“别的大夫?有倒是有,就是不确定医术如何。”驿丞被他的架势吓得不轻,“敢问尊少爷得的是什么病,可否请大爷透露一二?”
“许是路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抑或是旁的什么毛病。我不是大夫,实在是说不准。” 石牧急了,忙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找几位大夫过来,总有一个能抵事。”
驿丞也怕出事,万一病人得不到医治,或甚至于病死在驿站里,少不得又多一层麻烦。
驿丞又叫了几个夫役分头去找大夫,石牧怕他们做事不尽心,又急急追到驿站外,大声喊住那几个夫役,在每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一一嘱咐道:“我家少爷这病来得古怪,还请几位莫要嫌辛苦,多找几位稳妥的大夫过来给我家少爷治病,若是能医治好我家少爷,我家大人必定重重有赏。”
有驿丞的命令在先,几个夫役本就不敢推辞,这会儿见石牧还另外赏了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哪还有不尽心做事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匆匆跑去找大夫。
石牧看着夫役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皱眉叹了好几口气,不敢叫明朗身边没人看顾,当即又回身上楼。
走进明朗住的那间上房,萧允衡正坐在床前,床幔垂下,里头躺着个人。
萧允衡见他进了房中,偏头问他:“着人去找过大夫了么?”
“回大人,已派人去找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
想起众人尚未用过膳,他又吩咐石牧:“赶了大半天的路,大家定是饿了,去厨房吩咐厨子备些饭菜给他们端过去罢。”
“是,大人。”
萧允衡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额角,面上很有几分疲累。
石牧在一旁:“大人,您也累了罢。您看,大夫这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不若您先回房歇息歇息罢。”
萧允衡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去了厨房叫人备饭,萧允衡在床前干坐了片刻,担心齐姐儿那边的情形,抬眼又瞥了眼幔帐,径直去了齐姐儿的房间。
过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房中。
许是怕惊动了人,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伸手掀起帘子一角,探头朝里张望,待看清仰面躺在榻上的人的那张脸时,她骇然瞪大了双眼。
她亲眼瞧见萧允衡从这间屋子里出来又去了隔壁屋里,为免他折回来,她特意躲在暗处又等了片刻,确认房中除了明朗再无旁人,这才进来,结果竟撞上了她最不想撞见的那个人。
明月回过神来,忙退后几步,萧允衡已坐起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明月奋力想要甩开他的手,萧允衡做了这许多,哪容得了她再逃开,一把将她扯到近前,两眼凝住在她脸上。
她一身男人装扮,打扮得跟个街上卖劳力的寻常汉子一样,人也收拾得不太干净,脸上黑黑的,沾着一层泥灰。
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个身形瘦弱矮小、面色黑黄的少年,就连他与她同床共枕数月,乍然见到她,也只觉着陌生,若非他早就在这儿等着她出现,坚信她不忍丢下病中的弟弟,兴许就真怀疑此人不是她了。
他派人四处找过她,都不曾有过她一星半点的消息,纵使再不愿相信她去了,他也时常会去想,或许这辈子他们二人都要生死相隔再不得相见,却不料她竟还活着,尽管看上去比之从前瘦了些、脸也脏兮兮的,但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他会把她养得好好的,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