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烨认错的话尚未出口,已被打断。
“好了!病得半条命都没了的人,少乱来。”胥大夫愁眉紧锁,指腹在容烬的脉搏上探了又探,似是拿不定主意,“王爷这病,比上回病发时估摸的情况,要更为严重些,您……应当猜到原因了?”
最后一句话胥大夫说得委婉,内室却无人没有听懂,皆是脸色一变。
自四年前,他被容烬的心腹请来上京时,初次诊脉后,便知晓,此病乃家族宿疾,即使世人称他为华佗再世,亦难以从根源拔除。这些年来,借助容烬的势力,他堪堪摸到了彻底拔毒除病的法子,可容烬体内积弊颇深,绝非一朝一日可根治的事情。
世间奇毒千百,又以蚀髓之毒最为阴毒,此毒于中原绝迹多年,胥大夫亦不曾料想,大乾的顶级世家、簪缨之首,自大乾开疆元勋容凛将军于南疆罹患蚀髓毒始,容家子孙世代被困于永无休止的诅咒之中。
森严府邸飞檐斗拱,象征着大乾朝的权贵巅峰,其间却藏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蚀髓毒有引,引子出现前,除却固定毒发之日,中毒者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引子现身,中毒者将神智渐毁,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怪物”。
眼下,容烬的毒引来了。
引催毒发,于根治过程是悬而未决的杀机,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落。
“主子……”齐烨常年执暗器、稳如泰山的手在颤抖,惯来行事游刃有余的乘岚跪倒在地,还有清恙,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像是容烬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
“哭什么?”容烬心累,他个当事人都不觉得有多大问题,吵得他耳朵疼。
“主子!主子!”清恙从床榻侧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比乘岚和齐烨陪在容烬身边更久,甚至,他五岁之前不叫清恙,这名字是在他被满城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容烬亲自给他改的名。
身无疴疾,清恙长康。
清恙没法冷静,对容烬早逝的父亲——冠绝天下的言景公子毒引出现后的画面,他记忆犹新,所以广寻天下神医为容烬治病的事,他比谁都积极。容烬是他要誓死效忠的主子,他不能眼睁睁看容烬走容言景的老路。
容烬不想说话,但武艺高强的乘岚也治不了清恙半点。
“闭嘴,死不了,出去。”
乘岚连拖带扯地把人弄了出去,才终于清净几分。
“齐烨,别动她。”容烬拼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彻底陷入了昏迷。
胥大夫唉声叹气地施针,此次行针的时间比上回久了半个时辰。景和搬了张圆凳坐在廊下等,她困得昏昏欲睡,刚一惊醒就连连拍打略显苍白的脸,“怎么如此之久?清恙,你蹲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恙出屋子前擦净了泪水,只显得神色有些萎靡。听见景和喊,他茫然站起身,沉默地摇头。
清恙状态失常,姜芜一眼就看出了。他望向她的目光,有恨有惧,更有一丝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死死攥住的偏执。
许久,门轴转动声响起,精疲力尽的胥大夫被药童搀扶着出了屋子,无需被问,他主动告知,“酉正时分王爷会醒来,届时……需姜姑娘相助。”
又再一次提到,“需她相助”,已恢复自如的姜芜冷漠地垂下了眸子。容烬发病时,就是那点子事,为何一定要是她?竟值得景和亲自出城将她截停?那位郑姨娘是摆设吗?
姜芜不认为她有此等能耐,容烬冷情又多情,即使待她有几分微薄的真心,也照旧不值一提。
她憎恶如今旁观看戏的所有人,她好不容易选择暂忘仇恨决心离开,却又被当作货物一样给抓了回来,容烬最好不要弱得毫无反手之力,不然她定要……还有季三公子,不知他处境如何了。
午后日光毒辣,但景和守着不走,其余人也不敢僭越离开,婢女黎雪在膳厅备了些简单的吃食。景和拽过姜芜,一起匆匆吃了两口后,重新回到了隔壁茶室。
姜芜被喂了次药,身子正虚着,虽然她吃不下食物,但总是饿了。
“你没吃饱?”景和皱起眉头,她是真讨厌姜芜,阿烬哥哥病重成什么样了,这人还有闲心填饱肚子?
姜芜疲倦不已,没回应,她能撑住。
“你真是……黎雪,再去拿些点心和凉茶来,本郡主怕她晕了,晚些说不定还得告状,说本郡主苛责她呢,矫情。”景和挥了挥团扇,慷慨地给姜芜也扇了两把,“你去软榻上歇着,哼。”
景和不想跟姜芜打交道,扭过头再不理她。
不用受罪的话,姜芜再矫情也不会拒绝,她干脆转身,轻声慢步地走到软榻边坐下了。这紫檀木软榻一看就是女子使用之物,锦缎上绣着的芙蓉花针脚绵密,并非凡品,姜芜多看了两眼,景和又烦闷地“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