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待我真好。”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有时不禁恍惚,师姐这般用心,是否另有所图。”
俞宁没听懂,她抬眼看去,可也就在此刻,她忽觉脑中微微一眩。
起初只是些许昏沉,像倦意上涌。但很快,那昏沉感便层层加重,眼前的烛光开始模糊,徐坠玉的身影在视线里晃了晃,竟分出重影。
“徐坠玉……”俞宁下意识唤他,声音飘飘荡荡。
徐坠玉仍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唇边还噙着那抹温和的笑,眼神却渐渐凉了,像凝了一层薄冰。
“师姐累了?”他轻声问,起身绕到她身侧,俯身靠近。
俞宁想摇头,却连抬眼的力气都在流失。她看见徐坠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如水般温柔。
“你……”她艰难地吐出字音,视线开始涣散。
徐坠玉的指尖停在她耳侧,嗓音缱绻:“师姐可知,在这屋内,我布了阵法。”
“是个很简单的阵,只对心有疑虑、灵息不稳之人生效。师姐真是越发大意了,竟毫无察觉。”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顺着俞宁的下颌滑到脖颈,虚虚拢着,并不用力,却带着掌控的意味,“师姐方才进门时,心绪纷乱,灵息浮动,正正入了阵眼。”
他莞尔道:“所以现在,师姐动不了,也逃不掉。”
“别怕,只是睡一觉而已。”
“师姐好好歇息。而我……也该去问问梦中的你,那些你始终不愿说出口的答案。”
第85章
幻境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却并未清明,反被一层泛着微光的雾所笼罩。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过少女柔软的身躯,半晌,才丝丝缕缕向上升腾,最终隐匿于无形的昏暗中俞宁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蜿的山径上。四周林木蓊郁,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深蓝夜色吞噬殆尽。
她低头看向自己——粗布衣裳,袖口随意挽起,背上背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的草药。脚上穿着麻鞋,此刻右脚的鞋面上沾着泥污,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
咦?这是哪里?
俞宁的记忆有些混乱。她不是该在某处客舍中么?茶,烛光,他温润的笑……
哎,不对不对,他……是谁?
俞宁甩了甩头,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越是努力想探求,脑海便越发混沌。
渐渐地,前尘的记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清晰而生动。
清晨的药铺,永远弥漫着草木清苦的味道,碾药的声音清脆,总是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温和的公子,耐心地教她辨识药材,模样十分漂亮……
公子……不,是师父。
她想起来了。她是安和堂的一个小药娘,自幼被师父收养,拜入门下,随他学医辨药,打理铺中事务。
今日晨起,师父说需几味新鲜的石见穿与七叶莲入药,她便自告奋勇上了西边的苍雾山。却不料采药耽搁了时辰,下山时天色已晚,山中起了瘴雾,她不慎踩滑跌了一跤,扭伤了脚。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将她飘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俞宁试着挪动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惶然四顾。
雾更浓了,吸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与烦恶感。
林间光线昏暗,来时的山径已被蔓延的雾霭与深沉的夜色吞没,辨不清方向。
俞宁眉心紧蹙,小脸苦巴巴地皱起。
她平日最远不过到山脚,何时独自在深山夜雾里待过?
更何况,苍雾山的瘴气是有名的,入夜尤甚,据说能迷人神智,甚至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于是,拂动的树叶成了夜间的鬼魅,吹过耳畔的风成了恶意的舔舐。
俞宁于惴惴不安之间,总觉得,似乎该有一个人来救她。
这个人,好像是师父。
但是,师父人呢?
俞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渴望着能遇到师父或是好心人,将她给带出去。
可莫说是人,连旁的活物都不曾见到。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逸出。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怕黑,怕这诡异的雾气,怕林子里可能存在的野兽,也怕自己走不出去,师父会担心……
“师父……”俞宁带着哭腔,小声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师父,你在哪儿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俞宁瘸着腿,努力往前挪,可没走几步,受伤的脚踝便承受不住,疼得她趔趄着差点再次摔倒,没办法,她只好倚向路旁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