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坠玉垂眸,半晌,他低下头,就着俞宁的手,咬了一小口。
糖葫芦的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一齐侵入他的感官。
太甜了,甜的发齁,他并不喜欢。
但他却还是慢慢地咀嚼着,吞掉了。
“怎么样?好吃么?”俞宁笑盈盈地问,自己又低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嗯。”徐坠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胸腔里那股从昨夜积压到今晨的郁气、恼恨、自厌,仿佛都被一点点融化、冲散了。
所剩下的,只有更深的贪恋,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甜食了,但是我记住啦,这次你请了我,下次我请回来。”
俞宁咬掉了最后一颗,主动拉起他,“走吧。我们该回去啦。”
徐坠玉感受到了腕间的温热,没有挣开。
他任由她拉着,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坠玉沉默地看着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眼神空茫。
记忆里的街道似乎也是这般热闹,人声鼎沸。
年幼的他缩在肮脏的墙角,破烂的衣衫遮不住瘦骨嶙峋,脸上带着新旧的淤青。
他的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目光死死地黏在街对面那抹鲜艳的红上。
那时的摊主也是个老人,笑容和眼前的这个一样朴实。几个穿得厚实暖和、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围在那儿,他们身旁的父母笑着掏出铜板,换下一串串亮晶晶的甜。
孩子们接过,急急地咬上一口,糖渣沾了满嘴,清脆的笑声飘过来,落进他的耳中,却像冰碴。
“看!又是那个小杂种!”
一个稍大的男孩发现了他,眼睛一亮,高声嗤笑起来,嗓音尖利。
“啊呀,这是我爹刚给我买的,可甜了!你有吗?你爹……哦,我忘了,你爹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一下吧?”
另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故意晃到近前,朝他做鬼脸,脸上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又残忍的得意。
路过的大人瞥来一眼,目光像扫过地上的污水,迅速移开,脸上写满嫌恶与避忌。他们甚至伸手将自家孩子往旁边拉远些,仿佛他带着什么脏病。
他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如此一致——冰冷的、厌恶的、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是因为他的衣服太破了吗?还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伤?又或是因为他没有疼他的爹娘,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唯一所能做的,便是更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掩住抽泣的动静,却掩不住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响。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别人父母温软的叮咛,像一把久久未磨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知觉。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或许有一天,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高大男人,也会给他买上一串。
哪怕只是随手扔过来,哪怕脸上仍是一派熟悉的厌恶和烦躁,哪怕一个字也不说。
可从来没有。
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在一个雪天。他从府中膳房偷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紧紧揣在怀里,而后蹑手蹑脚溜出后角门。
他想用这个窝头,去跟老翁换最小、或许已经有些蔫了的那一串糖葫芦。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摊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后面猛地揪住了他破烂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裹住他。
是父亲。
“你这孽障!怎么又跑出来丢人现眼?”血丝爬上男人浑浊的眼球,脸色因愤怒和宿醉而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他吓得浑身僵直,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怀里的窝头“啪”地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啊,原来是想吃糖葫芦啊?”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嘶哑而破裂:“你也配吃糖?你也想像那些有人疼有人爱的崽子一样,舔着这玩意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也配……像个人一样活着?!”
话音落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了过来。
“啪——!”
他眼前猛地一黑,小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破布风筝,被掼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炸开的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滴在雪地上,晕开。
“看见你就恶心!老子当初怎么就……滚!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晦气东西!”男人喘着粗气,又狠狠踢了他蜷缩的身子一脚,那力道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