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徐坠玉正失神地盯着俞宁唇上的一点湿痕瞧,久久不能平静。
再一回神,便见俞宁已经走了,他的心里更是漫开无边的苦涩。
她果然是生气了。
大抵是因为他唐突的靠近罢。
徐坠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抬步走出偏殿。
阳光刺眼,俞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
徐坠玉没有立刻去追。他站在殿外的古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俞宁的那只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徐坠玉慢慢收紧手指,蜷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液缓缓渗出。
不能急。
不能吓到她。
他告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俞宁出了门,见了光,便不觉得胆战心惊了。
她时常想着,如果能把太阳切下一角,让她时刻佩戴着,那便好了,什么鬼啊怪啊,见了日头,都得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她这才想起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尊,她回头望去,意料之中的不见人影。
但俞宁也并未去寻他,径自去了藏宝阁。
“鬼物无形,最易惑人心神。”守阁的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慢悠悠地从柜台下取出几样物品,“桃木剑两柄,浸过雷击木汁液,对阴魂有克制之效。紫霄镇魂符十张,贴身佩戴可护持灵台清明。玄光镜一面,注入灵力可照见阴气残留的痕迹。”
他将东西推到柜台上,又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递与俞宁:“这瓶定魄香你拿着,点燃后香气可抵御邪祟侵扰,尤其适合心神不宁者。”
俞宁双手接过:“多谢。”
“不过这些东西,也就是图个安心。”老者眯着眼睛,“鬼怪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世人张口闭口的鬼物,十有八九,不过是些擅于迷惑人心的妖邪罢了。”
俞宁将瓷瓶小心收进储物袋,闻言抬头,认真道:“既然宗门备有应对鬼怪的防身之物,那它的存在,也必定有所缘由。”
“非也非也。”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实话同你说,这些克鬼的物什,大半是我从人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购得的……展示品罢了。样子做得唬人,真遇上事,怕是还不如你手里那柄骨扇顶用。”
俞宁一愣:“……啊?”
“不过你放心,”老者见她怔忡,又补充了一句,“这瓶定魄香倒真是好东西,我亲自调的方子。回去记得按时服用,保管你夜里睡得踏实。”
俞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她才讷讷道:“……弟子记住了。”
因觉得守阁的老者新奇有趣,俞宁便又和他多聊了两句。
她向来就喜欢同老者这般见识广博的人说话,言谈间总能令人豁然开朗。奚珹也是个例子。
从藏宝阁出来,日头已西斜。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群山的轮廓渲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俞宁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到一半,想着要不要去见见师尊,给他也送上一瓶定魄香,毕竟看他下午的样子,确实也需要安神定魄。
这般想着,她折身朝徐坠玉所居的客舍走去。
到了住处,俞宁叩了叩门,却并无人应答。她又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
罢了,师尊许是去了别处。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她又掏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定魄香丸,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连同纸条一起,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并未听见,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阵阵的,压抑的喘息声。
待俞宁回到自己的小院,夜色低垂,星子渐次亮起。
屋内陈设简洁,窗明几净。俞宁在桌前坐下,将今日领取之物一一取出。
她将老者口中的那些展示品暂且搁置一旁,唯独留下了白玉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逸散出来,似松柏的古朴味道,嗅之令人心神一静。
俞宁小心倒出一粒香丸,取来茶盏,注入温水,将香丸放入。
香丸化尽,俞宁捧起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她果真觉得神思清明了不少。
她又检查了骨扇、备用的丹药、换洗衣物,以及白新霁所赠的锦囊,然后将它们搁置在一处,准备一并带走。
窗外夜色渐浓。
俞宁吹熄烛火,躺上床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间。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定魄香的余韵仍在鼻尖萦绕,像一层无形的纱,将那些阴森的联想隔绝在外。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梦乡。